《七侠五义》十年经典纪念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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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怨曲
洛水·悠颜
七
他们赶路赶得很急,晚上几乎都不休息,一路上尽量避人耳目。但彻夜的奔波使展昭有了一种落拓不羁的味道,走到哪里都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都怪你啦!”无波刚在酒楼坐下就抱怨道。
“什么?”展昭发现无论是多聪慧的女孩,在不讲道理的时候,通通是一个模样。
“谁让你长那么英俊?”
“噗!”刚入喉的酒就这么喷了出来,展昭楞了一下,不知该有什么样的表情。遇着这样直接的女孩,他还能说什么。脸慢慢烧了起来,堂堂南侠,居然为了一句话,脸红?!
一抬眼正好碰上无波的笑脸,连忙移开视线,不自觉竟有些慌乱。奇怪而又许久不曾有过的情绪。
本应喧闹的酒楼,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寂静。
酒已喝完,饭菜也已用完,展昭准备结帐,却发现无波在凝神倾听些什么。感觉到他询问的目光,她挑了一下左眉,原来他们左前方的桌旁不知何时坐下了几位年轻男子,衣着光鲜,配有名剑。一看便知是名门之后,眉宇间有隐约的倨傲。
“怎么酒菜还没有上啊?”开口的是一个很英俊的锦衣少年,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二弟不要急嘛!”这位青衫少年不但神情很潇洒,脸上更永远带着笑容,眉宇之间和那锦衣少年颇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兄弟了。
“二哥是等不及看美人了吧?”坐在下首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年龄最小,笑起来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满脸稚气。
“大哥,那唐家小姐果真是天下绝色?”
青衫少年笑着摇摇头,“没见过怎知是不是,不过……”
“不过什么?”两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爹书房里的那张画像你们都偷偷看过了,母亲有此等姿容,女儿想必是青出于蓝吧!”
“是哦……”三个人的眼神皆飘得很远。
直到酒菜上桌,他们才回过神来。
“二哥,你说这次上门提亲的,会有多少人?”
“管他有多少!”锦衣少年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知展小猫会不会去。”
“展小猫?他已是公门中人,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唐家又没规定公门中人不行,何况他也尚未娶妻。他若得了唐门小姐,做了唐家堡的主
人,就不用给朝廷当跑腿的了。”
“听闻展昭是剑客中的第一高手,我倒想会会他。”一直未开口的青衫少年突然说道。
“不过是那些贪官的狗腿子罢了……”锦衣少年满脸的不屑一顾,目空一切讲的就是他这种人。
“……”
听到这儿,展昭已无法再忍,怒火直窜上脑门。他欲拍案而起,人是站起来了,不过拍到的却不是坚硬的桌子,而是一只温热的手掌。手掌的主人也站了起来,慌忙扔下一块碎银,把他拉出了酒楼。
外面风很大,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但脸色和阴郁,目光中有一种疼痛。本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语他实在听得太多了,他从不去辩解什么,因为事实永远比话语有用得多。可是,这次,却连大人都牵连进去……拳,又握紧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现在一切都要忍耐,然而看见的却是无波眸中闪着的令人不安的光芒。
“等我一下。”
眼前一话,已不见她的人影,身法够快的。
“哇!大蜈蚣!”锦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吓得从凳子上跌了下来。之后,酒楼中乱成一团。
展昭还未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波已经出来了。
“我们走吧!”她笑靥如花地晃着手中的三把断剑。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年现在狼狈地在桌上跳来跳去,以及无波手上的被折断了的剑尖,展昭也忍不住笑,难以想象他们拔剑后的震怒,应该会是很有趣的表情吧?
她总是能轻易地引发混乱,开封府里,酒楼里。
甚至,在他的心里?
明天就进入唐家的地盘了,所以今晚必须好好地休息,以养精蓄锐,迎战强敌。
蓝色的火焰在风中轻轻地跳动,树林里很寂静,只有风的声音。火堆旁的两个人都在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无波的目光从火堆移向她对面的那个男子。火光下,他的五官似刀雕出来的线条分明,这个人并不好了解,表情很淡,不轻易表现出嗔怒,也不会给人傲气冰寒的感觉。但他有一股沉稳冷峻的气息,是外形淡然的面孔所掩不住的。
从小就看惯了俊美无俦的容貌,师父,父亲,姨父,炽霜,哪一个不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所以,倒也不会觉得展昭长得特别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炯然精锐,却又深邃若海的不见一丝情绪波纹。与之对视,恐怕最先迷失的,会是自己吧?
月亮出来了,是一弯如钩的新月,已到了下半夜。
“还不睡?明天会很辛苦的。”他抬起头,目光和声音一样温柔。
“你也不一样。”她好笑地看着他拿出白绸擦拭长剑,“明天不需要杀人,你很紧张吗?”
“紧张倒没有,只是有些良心不安罢了。”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无波马上噤声,不敢在继续这个话题。因为让他良心不安的罪魁祸首正式她,靠着树干,她懒懒地看着专心擦剑的站,神情很专注。虽然手中有剑,他却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超越了功利、欲望和血腥,像清澈的水流,自有其甘甜的气息。
眼皮越来越沉。
“既然你不想睡,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唐掬幽是我的表妹哦!”说完这句话,无波坠入梦乡,合上眼的最后一刹那,捕捉到他眸中的惊讶,她的嘴角弯成小小的弧度。
展昭擦剑的手顿住了,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和唇畔的微笑。呆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为她盖上一件外袍,到周围巡视了一番,然后坐下,继续擦剑。
火苗在微风中忽上忽下地跳动,一如他的心。
他的心很乱。
而在他理不清心中情绪的时候,他会擦剑。剑是他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能够让他平静下来。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展昭从不受别人恩惠。虽然他自己时常以惠施人。包拯的知遇之恩,他用了一辈子的自由去偿还,不管是否值得,至少他现在还不曾后悔过。
江湖中的公门之人,公门中的江湖之人,无论是倒一边,他的身份都是尴尬的。他施展的空间都是狭小的。他被困住了,他一步都不能走错,所以,他无力偿还那些恩惠。
尤其是,女人的恩惠。
他给不起她们所期望的东西,因为他所能把握的,只有今天而已,甚至连自己都已经不是完全属于他的了。
“在你还想着如何为阿敏牺牲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赔上自己这条命了。”当初敏姑娘被屠善所擒,白玉堂与他一同去营救时,白玉堂是这样说的。
是啊!他们都同样深爱着敏姑娘,他何尝不是为爱可以牺牲一切?但是,他的命已经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了,还牵连着开封府,牵连着那一方百姓。他只能考虑,如何去牺牲才不会伤害别人,纵然自己是伤透了心。他也考虑过,想要辞官,带着阿敏远走他乡。是的,他相信阿敏值得他这样做,但他同时也很确定,他会后悔!
而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只是究竟哪儿不同,他却说不清楚。
无波姑娘救了他的命。
无波姑娘帮他说服白玉堂,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
无波姑娘帮他教训了那三个侮辱他的少年。
……
他已经欠了无波很多很多的恩情,该怎样去还呢?
可是,他却有种奇特的感觉,无波并不需要他的偿还。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只为自己高兴,别人的反应,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又仿佛,她与他已是非常熟悉的旧的朋友。她替他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甚至连声“谢谢”都不必说,而且,如果换做是他,也同样会这样。
他与她相识不过一个月罢了。
但他们是亲切的,安静的,平淡的,好象认识多年,只是失散以后又再相遇的亲人。
能够相对无言却有心意相通。
展昭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所以,他的心很乱。但是,在纷乱的思绪中,他却常常会不自禁地笑起来,真正发自内心的。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涌出无声而寒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寂寞深不可测。
而她来了,知晓他的伤痛,他的委屈。明了他的为难,他的犹豫,在她的眼眸中,他能够找到温暖和了解。而她的无欲无求也深深吸引着他。
于是,他释然。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完整了,踏实了,像装满了水的罐子,每一刻都能体会到柔软的水声波动。
这是在他二十六年生命中不曾有过的体会。
八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无波看者眼前这个目光沉静如水的男子,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昨夜他眸中的那抹惊讶,莫非是她的幻觉?
“好奇什么?”难得见到她会有难以置信的表情,挺可爱的。平时,她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展昭不自觉地让笑意从眸中泛滥到了嘴角。
“唐家的人是我的亲戚哎!你不怕我哈他们串通起来陷害你吗?”她板起面孔,瞪着他。
“我很怕啊!”展昭转过脸去,不让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那你确定不需要把我绑起来,严刑逼问一番?”
“我很确定啊!我都不慌,你慌什么?”这次终于轮到他开怀大笑了,原来捉弄人这么有意思啊!
她忽然怔住,他很少会这样笑的,那样明亮灿然的笑容,令她有片刻的恍惚失神。
入城的时候,两人已改变了装束,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是两位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没有携带兵刃,周身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气或是江湖气息,所以看起来不太像是江湖中人。不过,眉宇间的那股子英气和锐利却是掩饰不了的。
这一阵子,城中的百姓可谓大开眼界,大饱眼福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统统汇聚此地,可见他们唐家堡的小姐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不过,看了这么多名门之后,少年英雄,最出色的,还是这两个男子。虽然都是布衣打扮,却英挺俊朗得让其他人皆相形失色。他们皆不是池中之物呢!
唐小姐有了这样的夫婿,那真是天造地设一双璧人呐!
无波白衣飘飘,折扇轻摇,对自己的男装扮相颇为满意。连展昭也深感佩服,换上了男装之后的无波丝毫没有女子的婀娜之姿,举手投足宛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飘逸,难怪一路上有不少姑奶奶感对她暗送秋波,其中不乏行走江湖多年的侠女之流。其实,若非他俩早已相识,他也找不出她的任何破绽。
展昭走到街上,很多老太太都笑眯眯地盯着他看,还不时点点头。他实在被她们看得有点头皮发麻。真搞不清楚,她们在看着他的时候,为何竟像在看着未来的女婿?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老太太也是女人,只不过是老了的女人罢了。
“看来你很受欢迎嘛!”看着他渐渐有些发青的脸,无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现在取笑他是有点过分。
果然,展昭带有杀机的眼睛已经瞪了过来,“你不要忘了,其中有一半是在看你,并且,”他顿了顿,“若她们知道自己一心想要托付女儿终身的男人竟然是个小丫头装扮的,你猜,会有什么后果呢?”
无波顿时觉得脊背凉凉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展昭低沉的嗓音和恐怖的眼神固然起到了威胁的作用,但不用猜,她也知道这个游戏不会好玩。她当然不会对那些老太太们出手,但名动江湖的大小姐被这种人追杀,暗器是:烂番茄、臭鸡蛋?太没面子了吧!
眼珠转了转,她看看走在前面的那个挺拔的背影,快步追上去,冷下脸说道:“你以为我会怕那些老太太吗?解决她们不过……”
他回过脸,如水般清澈的笑容和眼神,“你原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却为何非要装出一张可怕的脸来呢?”
那一瞬间,无波终于明白,怦然心动是什么感觉。
“十里飘香”茶庄的二楼,他们临窗品茗,正好可以看到热闹的街景。
而唐掬幽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
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容颜啊!她的美丽是让人目眩的,透明办的肌肤在阳光下像平滑的丝锻,漆黑的眼睛明亮湿润,和母亲的一模一样呢!糅合了纯真与柔媚,水光潋滟,带着些许的恍惚,世上有多少男子,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无波转向身边的这个男子,那么,他呢?他会对这样的人间绝色动心吗?
他的视线落在远方,微微皱着眉。无波知道,他还在同自己的良心做斗争,想来的确可笑,自己竟给他出了这样的难题呢!
“只有从唐掬幽这里入手,我们才有赢的机会!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那怎么行?唐家小姐是无辜的!我们怎能……”
“为什么不能?她是无辜的没错!但你不要忘了,那些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是无辜的,还有那些即将出世的新生命呢?”
“……”
“你不去?那好,我去!我们没有时间了!反正,反正我也……”
“不行,你不能去!”
“那……?”
“好吧!我去。”
“不可以反悔哦!南侠展大人!”
“你……!”
待她回过神来,已经有人去找掬幽的麻烦了。那几个笨蛋,竟不知道自己冒犯的正是唐家千金小姐,不过,好象也不能怪他们。
“唐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嘛!
并且,虽然唐家只是选婿,但仍有不好女子乔装前来,嘴上说是想目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姿,但心里,多半是不服气的。
男人有痴狂的东西,女人也有自己在意的。难怪江湖从未平静过,以内每个人都很忙嘛!
“展昭。”无波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恩?”他收回目光,转向无波。“她就是唐掬幽?”他反应极快。
“你怎么知道?因为她的美丽?”她颇为惊讶。
“不,是你眼中的关切之情。”
“关切?”
“不错,她不是你的表妹么?你很关心她,自己都未发觉?还是不愿承认?”
“轮到你出场了!”她低下头,推了他一下,避开他炯然的目光。
他亦不再发一言,只是临走时的那个深深切切的眼神,让她很是心惊。
好犀利的一双眼睛啊!
掬幽,并不知道她这个表姐的存在吧?
姨父姨娘是不会说的,下人们更不敢多嘴。唐昊天的心狠手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们家养的那些蛇,一向都是以人肉为食的。
可是,掬幽,你知道吗?表姐是一直看着你长大的,从一个柔软芳香的小婴儿,长成冰雪聪明的女孩。
无波想起小时候一直被关在与眼光隔绝的屋子里,习惯了黑暗,也恐惧着黑暗。知道七岁那年,无意中发现了一条密道,就顺着爬呀爬,竟爬到了唐家堡。于是,隐藏在黑暗中,看着每一张或虚伪或悲伤的脸背后的故事,成了她打发练功以外时间的消遣。得有一次,她跑到掬幽的房中,不小心把熟睡中的小掬幽吵醒了,她还弄了无波一身尿液呢!
她从不出现在掬幽的眼前,只是在暗处,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掬幽是她的亲人呢!她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而且,掬幽有一双酷似母亲的眼睛,真的,真的是像极了。
也许,从今以后,掬幽会恨死她,会想要杀了她,她也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掬幽有,那五十个即将出世的新生命也应该有。
不过,表姐会给你补偿的,这是表姐欠你的,亦是我爹娘欠你们家的。
楼下已经安静了,因为那几个不安静的家伙此刻正躺在店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展昭就站在那儿,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英俊和锐气。一袭蓝衫随风拂动,迎着光线,他像是神祗一般,周身闪烁着独特的光芒,那是一种震撼。
无波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那种很容易就能被爱上的男子。
九\十
从小到大,唐掬幽都没有求过任何人,同所有的千金大小姐一样,她能够轻易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包括天上的星星,只要她开口。
她知道爹很宠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和爹,少了一种父女之间该有的亲昵。爹从来没有抱过她。在她的记忆中,爹只会望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有时,甚至会露出疯狂的眼神。
她知道娘也很爱她。娘在年轻的时候,是武林公认的美女,但娘也同所有的母亲一样,爱自己的孩子。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是母亲夜夜坐在床边低声哼唱的歌谣。但不知为何,娘总会望着她的眼睛,暗暗流泪。这其中的哀怨是她能体会却无法理解的。母女心相连,她觉得自己是母亲伤心的由来,所以,十岁以后,她就很少再到母亲的“依云居”去了。
难道天下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吗?当然不是!侍女小怜的爹娘就住在一起,恩爱无比。每次他们来探望小怜时,一家人和乐融融,都让掬幽很向往。
掬幽从未怀疑过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爱,想当年,唐昊天与罗依云,是一对连神仙都羡慕的爱侣,并且父亲还特地为母亲建造了“依云居”,是唐家堡中最美丽的地方。
总会有什么原因的吧!掬幽曾千方百计探听过,但所有知情的人都守口如瓶,不露半点口风。久而久之,掬幽也就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有什么关系呢?她仍是唐门的大小姐,她仍然能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况,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更加痛苦罢了。
今年,唐掬幽就满十四,到及笈的年纪了。
对于自己的美貌,掬幽从未怀疑过。因为她是唐昊天、罗依云的女儿!父亲当年是罕见的美男子,听说连身份尊贵的公主都对他一见钟情,倾心不已。母亲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提起“依云仙子”,仍然会有不少男子露出向往的神色。
并且,她还是唐门门主的独生女,这对于有野心的男子,是极具诱惑力的。佳人,江山,天底下竟有这等美事,所以,提亲的人把门槛踏破,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掬幽看不上这些自命不凡的毛头小子。难道天下再没有像父亲那样出色的男子了吗?
好在父亲并没有逼她。让她自己做主,这几年,爹都不再管她的事了。爹有自己的事要忙,常常几个月不见踪影。府里的一切事务,都由三叔管理。虽然三叔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还是最疼她,可以算得上她半个爹了。她也曾问过三叔,爹到底在干什么。三叔只是摇头。
不过,没关系,今后,她的生命中会有另外一个男子,来疼她,宠她,照顾她。掬幽很期待,又有些担心。如果“那个人”永远都不出现,那她应该怎么办?
老天爷毕竟待掬幽不薄,她的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那个人”出现了!不只是一个,而是两个。这不代表她的选择余地更大了吗?
一想到那天的事,掬幽就忍不住脸红,又满心甜蜜。
那是初夏的一天清晨,风很轻,云很淡。掬幽一大早就起床了,看着天边翻飞的鸟群,她突发奇想,要出堡去逛逛。恰好二表哥出远门还没回来,能管她的人不在。于是,她就拖着小怜换上男装,兴奋不已地偷溜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当然也很危险。
结果可想而知,她们迷路了。
而且,男装怎么遮得住掬幽的绝世容颜?男装又怎么骗得过走江湖人的利眼?所以,等不及她们去惹麻烦,就有麻烦自动找上门来了。
那几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男人,是掬幽所见过的,最丑陋的人。他们居然要用不知几天未洗的脏手碰她?如果爹在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大卸八块,拿去喂蛇吧?可惜,爹不在这里!在具有都卡要绝望的时候,“他”--不,是“他们”出现了。好象天上的神祗一般,成为掬幽,这一生中最耀眼的光芒。
出手救她的是蓝衣男子。他有一张毫不逊色于爹的脸,俊美,刚毅,轻松吸引了所有
在场女性的目光和芳心。他的武艺应该也不在爹之下吧?她还未看清他出手的招式,那
几个恶心的男人就已经躺在店外的大街上,被围观的人取笑了。而最最令掬幽着迷的是他身上的那种温暖的气息,极为令人眷恋,想要去依靠。
相较于蓝衣男子出色的外表,静静地站在一边的白衣男子,容貌就逊色了许多,他的面容,只能说是清秀。但他所独有的出尘飘逸,是不同于蓝衣男子的另一种神韵,同样的摄人心魂。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如水晶半剔透,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映出一切似的。在掬幽第一次和这双眼睛对视的时候,就迷失了自我,深深地被他吸引住了。
掬幽真的非常高兴。他们和那些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在知道了所救之人是唐门千金之后,他们并没有什么欣喜若狂的反应,更不用说趁机提出“以身相许”的要求了。如果不是天色已晚,要送掬幽回堡,他们大概会当场离开的吧?
回家的路上,掬幽和小怜骑在马上--原本是他们俩的坐骑。掬幽偷偷地瞅着这两个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心里甜滋滋的,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们留下来。
在这世间,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他们在内!
此时的唐家堡已经闹翻了天。
大小姐不见了!
是被人绑架了?不可能!唐家堡戒备森严,可不是由着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还是离家出走?没理由啊!
温文的三当家唐继天暴跳如雷,所有人都很清楚此事非同小可,可又无计可施。已经派出三拨人马去找了,但是没有任何消息。焦急,煎熬着唐家上上下下的心。
当家丁一路连滚带爬地来报说“大小姐安全回来”的时候,大家的表情皆一致的是喜极而泣!感谢老天爷!感谢各路神仙!如果小姐有什么闪失的话,他们肯定会被门主剥皮抽筋的!
担任“护花使者”的是两位气宇不凡的青年男子。蓝衣的沉静如海,白衣的飘逸似风,都是极出色的。对于自己救人的义举没有多余的说明,只是礼貌地接受了热情管家的感谢,就打算离开了。最后,因为实在推脱不了小姐的苦苦挽留,那个美丽但并不优雅的女孩几乎要坐在地上哭着耍赖了,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小住几日。
下人们已经从小姐对他们的热情程度上,掂出了这两位贵客的分量。谁还敢怠慢?于是,衣食住宿,无一不殷勤。
十一
雄伟。
这是唐家堡给人的第一印象。
绕过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和小道后,展昭有了第二种看法,雄伟有余,刚而不柔,太过阴沉,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
唐掬幽把展昭和无波安置在绿竹居中。
环境幽静,所有物品皆由翠竹制成,足见主人奇思雅趣。
屋外是一片很大的竹林,苍翠浓密得似乎太阳都可以遮蔽。风吹过,有沙沙沙的声音,对于深夜仍无法入睡的人来说,却是种美妙的音律。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住进了唐家堡。
展昭习惯早起,天未亮,已坐在竹林里了。
林中景色虽美,他却无此闲情,还不知那些孕妇现在怎样了!时间紧迫,一刻也耽搁不了啊!只是,对付什么江洋大盗之类的人,他游刃有余。可对方只是个小女孩,有些棘手呢!
身后,一阵脚步声。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她。
“大哥!”声音极清脆,含着浓浓的笑意。
昨天晚上,管家唐继天问及他们姓名时,他一下子哑口,有些措手不及。于是,无波擅自将他变成了“无昭”。因为“无”姓太过怪异,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与赫赫有名的南侠同名呢!或许,南侠展昭本就没有那么出名吧。他暗暗自嘲道:
当谈及兄弟俩不太相象时,无波回答得倒挺顺口,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所以容貌相差甚多。”
因为说得极快,竟没有人听出其中的玄机,有的人以为是“同父异母”,有的人听成了“同母异父”。个个做点头恍然大悟状。唯有他要忍住笑,忍得颇为辛苦。
现在,他的身份是,海外学艺,初次来到中原的年轻侠士——无昭,无波的大哥。因为弟弟体弱多病,又极向往中原的花花世界,故陪同前往。
“恩,好剑!可否借来一看?”不等他点头,声音的主人已经把剑“抢”走了。不过,若非展昭应允,天下又有谁能拿得走他的剑?
“果真剑如其人,幽泉同你很相配呢!”无波笑得无邪。
“你认得此剑?”展昭有些震惊,虽是名剑,但在江湖上已消失近百年,故认得出的人已很少。
“当然!我爹对剑最为痴狂,天下名剑皆收于他手,惟独缺了这把幽泉。”语气中似乎并无遗憾之情。
“是我师父的。”展昭的面容因着往事而显得异常抑郁。这么多年了。师父惨死眼前的景象仍挥之不去。虽然遭已手刃仇人,但失去的,却永远的失去了。
“他待你很好?”
“他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
“怎么会?开封府的众人不也是你的亲人吗?”
“不一样的!”展昭也不知道为何,会愿意向她倾述往事和感觉。
“当然不一样,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但往事已矣,重要的还是现在拥有的,不是吗?”
她挨着他,也坐了下来。
“谢谢!”展昭微笑,真正的发自内心,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抚向她的长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更贴近他内心的人。你也是我的亲人,他轻轻地自言自语。
“我也有一把剑哦!想不想看?”无波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哦?你也有剑?”展昭挑了挑眉,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不能置信地,“随身带着?”
“对啊!”她手腕一翻,掌中赫然出现了一把袖剑:窄,薄,闪着微蓝的光芒,极诡异的颜色。
“它的名字叫清怨。”
“清怨?”展昭拿起剑,心竟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看着它,一种莫名的愁恻不可抑制地漾了开来。
“师父说,这把剑命定于我,你看,这里有条裂缝呢!”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宛若透明的剑锋正中,果真有一条细细的裂痕,隐约有蔓延的趋势。
“不知我死了之后,它会不会裂成两半呢?到时候,你记得帮我看一看。”无波笑靥如花,仿佛在诉说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伤感。
是什么样的心情,能让这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如此坦然地面对生死,谈论生死?
展昭的脸上闪现迷乱与震动。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象缠绕着一些丝线,细韧的,并且混乱,隐隐约约却又很清晰,有疼痛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几次想张嘴说话,却不能成言。他只能看着她,一边伸出手,把她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大而暖和。
是的,很暖和。
和风中,她微笑,因为他的焦灼。
笑容里有沧桑的天真和甜美的悲凉。
他在意她,这已足够。
因为幼时的记忆,对于温暖和光明,她有着无以名状的向往和渴求。
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病症,不能与阳光接触,所以,自小,她的屋里就是一片黑暗。没有阳光就没有温暖,黑暗与寒冷是所有人畏惧的,因此,被众人以往,也没什么奇怪。每天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晚上听到打更的声音,于是欢呼:又过了一天,我又平平安安地活过了一天。
那么幼小的年龄,却必须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面对死亡。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慢慢长大了,慢慢地学会了不再害怕,慢慢学会了珍惜得之不易的生命。
没有偏激地嫉恨世人,也没有自暴自弃,这算不算是值得庆幸的事?只是,永远无法消除与别人的距离感,害怕纠缠与牵挂,容易厌倦,也害怕被厌倦。所以,只能选择远离,观望。
她总会在深深的,静静的夜里,独自醒来,在全然的安静中,感觉全然的孤独,任由心底的那片黑暗,将自己淹没。
她以为这一生,注定,一无所有。
直到,遇见了他。
无眠的夜里,她会感觉到同样频率的呼吸和空气的波动,于是知道,他亦无眠。
他们会是同样的人吗?
没有答案。
但毫无疑问,他吸引了她。
是个聪明的男人——名动江湖,并非只靠掌中有剑。
又是个很温情的男人。
江湖的残酷,官场的阴暗,即使能让他不断接受被欺骗和背叛的打击,却依然不能摧毁他个性中明亮的光线,那种相信别人,欣赏别人的明亮,那种以诚待人,以惠施人的明亮。
正是这种明亮,让她感觉到温暖,安定和依靠,这正是她需要的。
所以,她想要靠近他,没有诺言,也没有永远,只是靠近他,感觉他,汲取他的温暖,来逃避生命中的寒冷。
这样的想法,算不算自私?
因为寂寞,所以想在一起。
因为失落,所以会追寻。
因为投入,所以会受伤。
因为……
十二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窗外鸟鸣清脆,可屋里的人还在赖床。展昭无可奈何地瞪着不肯起床的无波,看她用被子把头蒙住,如同稚气的孩童一般耍赖,简直有点啼笑皆非了。
终于明白何为“好吃懒做”,自从进了唐家堡,这小丫头就一直在“享受”生活。
一天的时间,除去赖在床上的,大概勉强还余下一半,再除去吃饭,与侍女闲聊,发呆(?)之外,真的所剩无几。
他办案一向独来独往,倒也没想过要靠她些什么。只是,无法置信的:她真的什么也没做!好象还挺悠闲的。
是因为信任他的缘故吗?
苦笑。
一直以为已经挺了解她了,至少比起其他人而言,但事实证明,还不够呢。
“两位大哥!你们都在,去放风筝吧?”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地出现,身后拖着一只与她娇小身形很不相衬的,极巨大的风筝,色彩斑斓的大蜈蚣。
床上的无波迅速起身,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着装,整容。当唐掬幽奔至屋前时,站在她眼前的两名男子,一如初见时的优雅潇洒,仿佛他们永远都那么一尘不染,气定神闲。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真相,刚才短短一瞬间所发生的。所以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在瞅见了“罪魁祸首”眸中藏不住的笑意时,他自己也忍俊不禁。
惟有掬幽,不明就里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困惑两人何以在大清早笑得那么——傻傻的!是因为看到了美丽的她吗?想及此,天下第一美人也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笑容。
于是,春光中的三张笑脸成了一道最美的风景。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展昭轻拽白线,风筝摇摇晃晃上了青天。放风筝对他而言,实在轻而易举,只需要看准方向,稍稍施展轻功即可。何况,这只风筝出自名家之手。
总之,一切都很完美。
阳光温暖但不灼人,和风清爽但不猛烈,天很蓝,云很白,草地也很可爱,四周一片宁静,只有掬幽清脆的笑声。粉红色的衣裙翩然如蝶,灵动如仙。
面对着女孩含情的中眸,如花的笑靥,展昭只能勉强回以一笑,心中暗暗叹气。
纵是绝世红颜,在他眼中,也只是孩童而已。她的眼睛很清澈,但不够幽深;她的笑容很甜美,但太纯真。她是一株娇贵的名花,需植入沃土,移入温室,细心呵护,常伴左右。这岂是他小小四品带刀护卫所能及的?
而且,不知何时,他的心里,只有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无波一身白衣,就坐在他身边,脸色与衣同白,懒懒地靠在树干上,半合着眼,唇畔含笑。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她脸上闪烁,看得清楚她脸上细而柔软的小绒毛。那一刻,她的脸如花,充盈着鲜活丰厚的天真。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她睁开眼,微笑。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明亮,细细眯起来时,是她真正微笑的时候。
风越来越大。
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只风筝,简单的造型,素净的水蓝色,在奢华的大蜈蚣旁边,更显灵秀。
掬幽恼怒起来,直嚷嚷:“再高点,再高点!”手中的线迅速放出,而那边似乎也毫不示弱,两只风筝摇摇晃晃往上挣扎,最后,居然纠缠在一起。
掬幽急得小脸都皱起来了,拼命拽线,但风筝已飞得太远,脱离了她的掌控。
“再拉,线就要断了。”展昭沉稳的声音适时出现。
“无昭大哥!”掬幽仿佛看见了救星,“快,快把那只风筝的线弄断!”
“这……”展昭皱起眉头,好象要解救那只风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这不合他的做事原则啊!
“快点!快嘛!……”任身旁的美人珠泪半垂直跺脚,展昭始终负手而立,不为所动。
最终,两只风筝挣脱束缚,相偕向九天之外奔去,越飞越远,直至消失。
再顾不得精心巧扮的妆容和大家闺秀的仪态,绝世美人如同被抢了玩具的孩童,哇地大哭了起来。这下,轮到展昭无计可施了,他既不会哄女人,也不会哄小孩。
幸而,救星出现。
草地上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似寻常百姓,男的极瘦小,而那个女孩,一身淡青衣裳,垂下的发辫系了一条靛蓝的带子。展昭有些怔住了,心底涌动着某种熟悉并奇异的感觉,但还差那么一点,就触及记忆的锁了,还差一点。
两人在掬幽面前跪下,颤抖地开了口。
“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小的不知是大小姐的风筝,只因瞧着天气好……”
“风筝是谁的?”掬幽恨恨地开口。
“我的。”女孩声音发颤,显然被吓坏了。
“啪!”大小姐的手毫不留情的扇上了她的脸。虽然,这于她是家常便饭。
一直低垂着头的女孩捂着肿了半边的脸颊,惊恐地仰起脸。
那一瞬,展昭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和阿敏,七年前的阿敏一模一样的脸。那眉,那眼,甚至眉梢的一颗极小的黑痣,都和那张不知多少次出现于他梦中的脸,一丝不差。但有一点却不同,是眼神,惊慌的,柔弱的,还有包容的,半含着泪光,仿佛有千言万语,这不是阿敏的眼神:那是谁的呢?
刹那间,他脸色惨白,那个是萍萍的眼神!绝不会错!
他终于想起,第一次看见阿敏时,她就是这个装束,第一次回乡探亲,看见萍萍时,她就是这个眼神。
记忆之锁开了,回忆涌出,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将他淹没。
大小姐的怒气尚未发泄完,但扬起的手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捉住了,动弹不得。
“够了!”低沉的怒吼震痛所有人的鼓膜,他再不能容忍,也再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神。
“无昭大哥?”掬幽有些被震住了,她早已习惯伤害别人,予索予求,却从未被拒绝过,看着展昭有些狂乱的眼神,少女纤细的心蓦然明白了些什么。这次,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尊,还有其他的东西。
怒气与力气仿佛都叛她而去,掬幽跌坐在草地上,压抑住泪水和低泣,轻声道:
“退下吧!”
展昭仿佛有些清醒过来,一回头看见树下的无波,仍旧微笑着。
那一刻,树叶芒草飒飒狂摇,只有她,沉默不动。
再回过头时,那两人已悄然消失,如同出现时的神秘。
十三
一灯婆娑,摇散着荧荧灯焰,光彩青绿。将此洁净雅室,渲染地一派清幽,不染纤尘。窗户开着,正好可以看见一轮满月。四周一片寂静。是赏月的好时机呢!却有女子小声的呜咽。
是谁在哭?
无波轻轻地拍着怀中女子纤弱的后背,努力把心中的不耐烦压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想要把她美丽的小表妹惹哭的!
天呐,谁来救救她?
她只是好心,想要安慰一下小掬幽可怜的受伤的心。(虽然初恋多半都是失败的,但她这个表姐却得负大半的责任。)以及帮她尚在回忆中沉沦的“大哥”解解围。(不至于被赶出唐家堡)于是,就把展昭和阿敏的故事稍稍美化了一下,说给自哀自怜,自以为是天下最不幸的人的小姑娘听。(在展昭给她讲这段往事的时候,她可从未答应过他要守口如瓶的)结果,结果就引发了这样一场“大水”。
“呜……无昭大哥好可怜,阿敏姐姐也好可怜…………呜…………还有我也好可怜……”
掬幽一边哭,一边把眼泪鼻涕抹在无波身上,把她一身白衣当手巾用。打从中午回来,小掬幽的眼泪就没停过。原以为晚膳可以阻止这场“水灾”的,谁知,哭得饿了的掬幽吃完食物之后,哭得更有力气了,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也好,这一次哭够了,以后就不要再哭了。无波在心中默默地叹息。
一直都以为那个人是深沉如海,镇定如山的。而今早,有幸看到了他微笑以外的表情,这才想到,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有着喜怒的情绪。
不过,恢复得也太快了。回来之后,在他的脸上已经读不出太多的情绪。所有的感情波动都被封进了他的眼里。脸上又戴起了面具,隔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其实无波并未见过阿敏,是从展昭的唇语中读出来的。当那女子抬起头时,他无声地喊了一句“敏姑娘!”她才得知,原来阿敏是这等模样的。
七年前,就是那个有着相同面容的女子,背负奇冤,怀抱着姐姐的骨肉,孤身一人从皇城中逃了出来。一路上尽是狠绝的追杀,说不尽的艰难险阻,道不清的世态炎凉。她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弱女子罢了,却毅然担起了保护侄儿的重任。不惜放弃自己的爱情,牺牲唾手可得的幸福,那该是怎样刚强的一颗心啊!
一开始是遇到了白玉堂。
后来,就遇到了展昭。
再后来…………
那个时候的展昭,七年前的南侠,同现在的那个男子,应该是很不一样的吧?是意气风发的?也曾气血方刚?或许,还争风吃醋过?
想着,想着,无波忍不住微笑起来。七年前的自己,又在做些什么呢?好象是在练“素心经”啊!对了,也正是那一年,师傅把“清怨”送给了她。
世事还真是奇妙呢!
怀中的掬幽已经睡着了,脸颊上犹挂着泪珠,却不知梦中见到了什么,笑得很甜。
将掬幽送回房。
走在回廊里,一路上都是如水的月光,风很凉,轻抚面颊,犹为舒爽。初夏的夜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星光闪耀,如同一地碎银。
这应该是个平静的夜晚。
无波也很想再悠闲下去。可是,好象不行呢!
原来,唐昊天早把展昭的弱点打听清楚了。听说以前庞吉和襄阳王也用过的,真没新意呢!不过,好象每次都挺有用的,难怪他们乐此不疲。虽然,每一次他们的阴谋也都阴差阳错失败了。
连感情的创伤都被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展昭还真够惨的呢!无波不禁叹息着政治斗争的残酷。
不过,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还能信任他吗?她有点期待。同时,也很明白这份期待的不应该。
夜色愈加浓黑,星光愈加璀璨。
后半夜时,一山浓荫在如银月色下沉寂无声。即使在风的沐浴里闪烁,战兢,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夜露初沾,片片树叶,俱有光泽,在月色的洗礼下,闪烁着大片星光。海也似的诡异,深邃。冥冥中更似在启示着什么,诉说着什么。
临窗而立男子,原本幽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只一片迷离的星光。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了他颇不宁静的内心世界。
他本善良。
他本多情。
然而这一切,却成了他们手中,用来伤害他的利器。为了打倒他,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一入官场,他失去的远比想象中的多。并且,将永远不能再拥有。政治,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残忍,黑暗得多。
后悔过吗?
不,虽然也曾动摇过。
但一想到包大人壮年双鬓的白发,公孙先生眼角堆积的忧虑,张王马赵誓死追随的忠心,还有那个龙椅上的男子,他虽然懦弱了点,意志薄弱了点,但还不失贤明,一心想要重振朝纲…………他怎么忍心抽身而退?
他身后就是千万大宋子民,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得顶着!
记得一次王朝问他,这一生所求为何物?他沉吟了一会儿,坦白道:“我愿牺牲一切,只求国泰民安。”
人长说,清官不是好官,好官非正直人所能当。
包大人是清官,是好官,那是百姓的所见所想,而在庞吉、襄阳王眼里,包大人不谛是只老狐狸啊!若对那些人也讲究光明正大,那开封府大概早就关门大吉了。
这些年来他仿佛走在绳索上,心知自己须步步为营,不论往哪方倒去,下场,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隐约发现,自己虽可为天下黎民付出性命,但心中的残忍无情,却日益加深。
脸上的面具日益增厚,众人越来越看不清他的心。无论上阵杀敌,还是朝中应对,甚至是面对八贤王,他始终没有拿下他的面具。
但是,如今却有一人在他未卸下面具时,读透他的心,想到无波的慧洁剔透,他不禁有些恨她不是男儿身,以她的聪明才智,若用心于朝中,将惠及多少百姓?可思绪一触及那张苍白的脸,又满心皆是心痛和不忍。那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嘛!当然无波不是羊,但暗箭总是防不甚防啊!其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在朝中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战友吧?
远处的屋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淡青的身影。
终于来了吗?展昭微眯黑瞳,唇畔勾起一抹冷冷的笑,和平日温文尔雅的“无昭大哥”判若两人。
他们还想利用阿敏多少次?如果是因为他先前的表现欠佳,才导致同样的戏码一再上演的话,这一次,他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敏,我不会再允许他们打扰你的安宁了!
身形一闪,他追了出去。星光映着他冷涩刚毅的脸,原本迷离的眼睛已回复了以往的深邃和光华毕现。
在他的身后,如果他回看头一眼的话,会看见一黑衣人怀抱着一白衣男子,正与他背道而驰,越离越远。
十四
明月当头,河汉无际,一天繁星各自放光,将此远近山峦照耀得一派通明,宛如撒下了一片银沙般的诗情画意。
而沐浴着月光的青柔心中也是一片柔情蜜意,终于可以和他面对面了!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多少年?又吃了多少苦?但是,为了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十五岁就被送入皇宫。
“女儿啊,难得我们苏家出了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爹娘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指望你啦!”
“爹也知道宫里苦,但你这么机灵,一定能应付的,是不是?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爹等你的好消息啊!”
有父如此,她还能怎样?
跨入宫门的那一刻,她暗暗对自己说,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同其他宫女没什么分别,她被遗忘了,被皇上,被太监总管,被整个世界遗忘了。每日空闲时看那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想到自己就此终老一生,就有说不出的空虚和悲哀。
如果不是那天她在御花园遗落了一块手绢,回去寻找时遇上了仁宗的话,她的命运应该是另一种样子。
“阿敏?”那个地位尊贵的男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正迷惑地瞪着她,秀气的眉毛微蹙,口中唤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原来,她长得有点像阿敏。只是有点,大约五,六分吧!
那谁又是阿敏呢?她在兰妃娘娘的祭奠上看见了那个姑娘。比她约年长三,四岁,体态纤弱,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倔强和刚强,使她别有一番气韵。
也就是那一次,她看见了他!
一身暗红色的官袍,挺拔的身姿在列队中是如此出众,仿佛是一发光体,让她移不开眼。
成熟的面孔有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清雅自持,此时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眸中水光闪动,显示着他的温情和善良。
她如遭雷击!
就是他了!
他一定是她今生命定的那个人,一定是!这不只是几世执着的等待;这是一种恒古别离的再相逢,却又如隔千层云,万重山的遥远。
她的心激荡着无法言说的甜蜜的激动,这是十八年来不曾有过的
太子阿宝终于回到了皇宫,而阿敏却死在了屠善的毒箭之下。这其中有太多的曲折,她并不清楚。只是阿敏死了之后,皇上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怪异,终于有一天,这个手握扭转乾坤,生杀予夺大权的男子小心翼翼地问她愿不愿意做第二个“阿敏”。
荒唐!当然不愿意!谁肯成为别人的替身?她是银柔,天下独一无二的银柔,怎么可以做第二个阿敏呢?
何况,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他”!
那个人,她打听到,姓“展”,单名一个“昭”字,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现于开封府任职。
原来,他即是鼎鼎大名的“御猫”啊!他的事迹早在宫中传开,不少宫女仰慕于他。
展昭?很好听的名字呢!她甜甜地笑着,将他藏在内心最深处。那是一种怎样美丽的心情啊!就算今生不能结一段缘,只要一想到她与他共同生活于一世,呼吸相连,便已经心满意足了。每次皇上召见他时,她都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把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甚至每一句话都镂刻在心中,以珍藏一生。
当她得知展昭爱上阿敏时,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悲伤和心痛!不是没有想过他将来会娶妻,生子。可如今,只要一想到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孩,他会对她温柔地笑,呵护他,为她的喜而喜,为她的悲而悲,他们之间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缱眷温存。
她的胸口充塞异物,几近窒息的痛苦挣扎。
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阿敏已经死了,他一定很痛苦,而她不是长得同阿敏很像吗?
几乎没有犹豫的,她做出了这个会改变她一生的决定,并且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站在宋仁宗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做第二个阿敏,而且要一模一样的。”
皇上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她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住进了一座别院,有两位太医为她整容。每天就是缠上纱布,再取下纱布。她对着铜镜,把里面的那张脸,改成记忆中的那个叫阿敏的女孩子的模样,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放过。以至于后来,对于刀刃割开皮肤的感觉,她都麻木了。
三年,并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再开;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朝夕相处,她同那两个太医情同父女。而他们的目光是惋惜的。
“银柔,你这是何苦?”
“为了他,我不悔!”
三年了,昔日青涩的小女孩已经长大。近千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想了很多很多。也会怀念曾经单纯的爱慕,只希望他能够幸福就心满意足,但那不是真正的她。
她要得到他,独占他,无法容忍他的眼里有其他人。她很清楚自己的疯狂执念,但能为爱疯狂,也未尝不是种幸福。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不去追求自己的所爱,岂不是愧对自己。
为了得到展昭,她愿意抛弃一切,也愿意不择手段。即便是被整个世界背弃也在所不惜!
自从她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她就不再是银柔,也不是阿敏了,她只是个想要得到展昭的女人罢了,并且倾其所有,无怨无悔。
她要离开皇宫。于是,襄阳王说:
“只要你肯对付展昭,老夫可以满足你一切愿望!”
对付展昭?她唯一想要的就只是展昭罢了!但她微微一笑,算是应允了。襄阳王位高权重,对孤身一人的她而言非常有用。进宫六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父亲摆布的大小姐了,如果不懂得保护自己,她哪有命活到现在。皇宫中的一只蚂蚁恐怕也比外面的要聪明些。
襄阳王请人教她武功,下毒及媚术,不遗余力栽培她。可见,襄阳王对展昭的重视。当然,她也没有让老王爷失望,学得用心,天分又高,不出两年,已经脱胎换骨,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再后来,她又遇上了唐亦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一见如故,于是,又结识了唐昊天,他也是一个为爱疯狂之人,与她无疑是同类,不禁惺惺相惜,共图大业,以期各偿所愿。
待她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展昭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一袭蓝衫随风拂动,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次和他距离那么近,真切的,不再是梦中的幻影,她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感慨。早就不是未解人事的小女孩了,但此刻,竟然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你究竟是谁?”声音还是同记忆中的一样低沉,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我叫银柔,银针的银,温柔的柔。”她希望他能够记住。“不过,你若喜欢,也可以叫我阿敏,我不会介意的。”
“阿敏?”他虽然是用疑问的语气,但并未显露过多的惊异,表情仍旧是淡淡。
“不错!我是上天赐给你的第二个阿敏!”她嫣然一笑。这个笑容她对着镜子已经练了不下数百次,自信同阿敏笑得一模一样。
他果然一愣,像是被勾起了无限的回忆,但也只是一瞬,后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个阿敏,为什么?”
“我是阿敏姐姐的双生妹妹,自襁褓中就与她失散,后来无意中被襄阳王找到,他抚养我长大。”
“你是襄阳王的人?”
“可以这么说。”
“你来这儿干什么?”
“王爷他…………他要我杀了你。”她轻轻地低下头。
“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相信……王爷说是你害死了敏姐姐。听说当年你也与敏姐姐相识,可以多说些姐姐的事给我听吗?”她抬起一双盈盈泪眼,神色凄苦。
“唉…………”展昭长叹一声。“阿敏是个好女孩,只可惜命太苦……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对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展昭柔声道:
“很……好!”她的脸涌起红潮。
“你为何相信我不是害死阿敏的凶手?”
“王爷他骗了我十几年,但我不会被他骗一辈子啊!总是有人知道真相的!”她苦笑。
“你真是个聪敏的女孩子。”展昭微微叹了口气,“比阿敏聪敏。”
“哎呀,我忘记告诉你了,今晚他们派了很厉害的杀手要对付你,你要多加小心。”
“杀手?今晚?”
“没错,是影子杀手杜绝,他从未失过手!”
“遭了!无波!”展昭惊慌失措。
“无波是谁?展大哥?”
“她是我的亲人!”
“那你快回去吧,不知还来不来得及。都怪我!”她急得哭了出来。
“多谢银柔姑娘相告,展昭告辞!”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青柔一直目送那个蓝色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来。阴沉沉地笑道:“无波,是吧?”白皙的手背上一排指印,微微渗出淡红血丝。
她走下山冈,来到一个湖边,在一棵松树下,翻开根部石块,拿出一套紧身水靠,换上,再将原来衣物包好,放至原样,然后扔一块石头下湖,在听到三下声响时,潜入湖中,消失。
如果她不是那么失魂落魄的话,或许会发现有一个人一直跟着她,看到了一切。
他的唇畔浮现一丝微笑,但眼中却有深深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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