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月怨（昭萍恋补文）

蓝蓝 · 发表于 2006-2-19 19:43:42

月怨



 一





 季月如坐在窗边，呆呆的看着外面高高挂着的那轮圆月，手里精致的铜镜放在香云纱的罗裙上，清冷的忽闪着光辉。七年，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吗？长到连月亮都变的这么模糊而又陈旧吗？七年前的那个明亮愉悦的月亮呢？季月如心里迷茫而又苦涩着，恍惚间又照起了镜子。月光是淡淡的，映的那镜中的脸也只是一个浑浊的轮廓，倒是发髻上的双凤夺珠银簪刺目的亮着。刚才还可以看见眉眼的，她楞楞的想：看来已经很晚了。



 “叩叩”-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她遽然回头，门外怯怯的声音在说：“夫人，小少爷不肯睡觉，又哭又闹的……奶娘怎么哄都没用……大少爷刚刚被老爷骂了一顿，现在也哭的厉害……”


 季月如每次听到这个胆小不中用的翠儿丫头讲话，都要发脾气，这次也不例外，她“框镗”一声打开门，发现翠儿惊的后退了几步，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是吃人的老虎吗？我能吃了你吗？怎么打你都不开窍，什么时候你能变的伶俐点，啊？不用像现在这么讨人厌。你把头抬起来！死丫头！看着我，看着我说话你死不了！”季月如的郁结有了发泄的对象，咒骂声是愤懑的，钢针般刺耳。翠儿轻轻的抖着，慢慢的抬起了头，看着在门上灯笼的映照下那个愈发明艳的美妇，她的脸上是冷冷的表情，没有愤怒与发火的迹象。可是，翠儿却愈加害怕，夫人只要是冷冷的表情，她就从来没有免过责打，这次恐怕……想到这里，泪水不禁又盈满了那双恐惧的眼睛。看到翠儿又哭了，季月如怒火大增，她快步走上前去，狠狠的给了翠儿一个耳光：“没用的东西，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哭，比那千金大小姐还贵气了？说，老爷呢？”翠儿捂着脸，抽泣道：“在……在沈姨太那……”“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再次挨打的翠儿流着泪不敢再讲一个字。“哼！”季月如冷笑着问：“老爷为什么骂大少爷啊？”“大少爷……弄脏了沈姨太的……衣服……”翠儿回着话，不自觉的向后退着。季月如却没再打她，只沉声道“跟我来”！


 穿过曲折的走廊，就到了两个孩子住的东厢房。老远就听见大哭大闹之声，进了房间却看见果然已经闹的不成样子。六岁的承文只是在桌旁抽抽答答的哭，而三岁的承武却是撕心裂肺的大哭，在奶娘怀里挣扎的脸红脖子粗的。他一瞅见季月如就越发挣扎的厉害，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娘。季月如从慌张的奶娘手里接过了承武，一边轻抚他的背安慰他，一边吩咐翠儿拿莲子羹过来。奶娘看着季月如那淡淡的样子，就讪讪的解释着：“夫人吃完饭就吩咐奴婢别打扰了，我……这二少爷今天也不知怎么就……”“行了，你少说两句。”季月如喝住奶娘的罗嗦，转向桌边的承文：“你爹骂你那是轻的，要是他打了你，你莫非要哭死不成。”承文没再抽泣了，却依旧低着头。翠儿端了莲子羹进来，季月如慢慢的给承武喂着。一时间屋子里静了起来。“文儿，要是渴了，也来喝几口。”季月如看着桌边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孩子，心里隐隐疼痛着。承文犹豫着走了过来，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小声的嗫嚅道：“娘亲，孩儿错了，不该顽皮的，请娘亲不要生气了。”季月如将承文揽在怀里，轻声道：“你和武儿是娘的心头肉，娘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乖，文儿长大了，懂事了。”说着，季月如竟觉得眼睛湿润了。


 终于，承武睡着了，承文也回房去睡了，季月如轻声的斥骂了几句奶娘和翠儿，叫他们好好照看好两个孩子，就一个人回到了她住着的西厢房。依旧没有掌灯，她只是就着月光，回到了原来坐着的窗边。月亮比刚才的更高了一些。季月如心里想着：每天都是这样过的，照看好两个孩子，教文儿读书写字，盼着他识大体，懂事乖巧；斥骂那些粗笨的仆人丫头，将自己的不愉快统统发泄到他们身上；刻意的冷落周富天，将他推向娇媚的沈姨太……周富天，一想到她的这个相公，季月如心里就充满了不屑与轻贱，那只是个只懂得吃喝玩乐的庸俗人，她只怕这一辈子都要面对他的庸俗了。她眉头皱了起来，看着那高高在上的月亮，眼前忽的浮现出了那张清雅俊逸的脸：“请问夫人，可曾见过……”“夫人！”季月如的心又这样清晰的痛楚起来。她猛的站起身，在昏暗中无措的想做些什么，摸索着竟又拿起了铜镜。还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怔怔的看着这个轮廓，她心里冷冷的疼痛着，像是被尖刀割一样，她忽的觉得眼睛热了起来，随后，什么都迷漫在了黑暗之中。睁开眼，发现泪已冰冷的滴在铜镜上面，在月光下莹莹的闪着。“夫人？夫人？我真有这么老吗？老到……你都不认识了吗？只是七年未见而已，你竟不记得我了吗？”心里的疼痛更甚了，泪也落的快了些，滴答滴答的打在铜镜上，她无声的呼喊却像要炸开一样：“七年前的错误决定就要带来这样的惩罚吗？七年了，我时刻不曾忘记过你，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用一句‘夫人’来凌迟我？……展昭—展昭……”念着那个想了七年的名字，看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季月如迷蒙着泪眼，又开始回想起七年前，回想起她在梦里不知回去了多少次的十六岁那一年……



二





 季月如是江州县令季锌的独生女。季夫人在她两岁那年得病去世了，所以，从小季锌视她为掌上明珠。季锌为人平实敦厚，不懂为官之道，一个县令一做就是十年。季月如十六岁那年也是季锌在任的最后一年，所以季锌很是着急，天天在家大宴宾客，让女儿出来倒酒，一方面可以见些世面，一方面却是让她挑选乘龙快婿。季月如的美貌聪慧让那些江州才俊倾慕不已。他们是争着抢着的为她献殷勤，还作诗赞誉她为“江州第一美女”。可是她却是眼高与顶的，总是在季锌面前嘲笑那些人的粗鄙俗气。是啊，美好的豆蔻年华，娇生惯养的生活，在季月如的眼里，江州城的男子都是庸才。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照常惯例，打扮得明艳动人去倒酒，结果却发现对象是一个肥蠢如猪的男人，还呆呆的朝她笑。她气急，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愤然回房。片刻之后，爹送客回来，就埋怨她：“月如啊，你当你爹是什么？是一品大员，人人都想巴结？我这个七品芝麻小官是理都没人理的啊！我一辈子战战兢兢的做人，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就希望你以后能衣食无忧！咱们江州地方小，没什么人才，你谁都看不上爹能了解，可是，今天这位周公子却是不同的。他是从临安过来的，他家可是世代经商的大富望族啊，你若能跟了他，爹就放心了！” 


 “哼”月如重重的放下梳子，对着她那个皱着眉头的爹冷笑道：“大富望族？我看是大肥之猪吧！爹，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钱？变得这么不为你女儿着想？你愿意你女儿嫁给一头猪吗？” 


 “放肆！”季锌大怒道：“大家闺秀，怎可如此出言不逊？这么多年的书都白教你了?这么多年的礼节都白教你了？我爱钱？没钱你怎么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我若不为你着想，用得着整天宴请这个，宴请那个？”


 季月如看到从不轻易对她动怒的爹竟然对她发火，又惊又急，不禁嘤嘤的哭了起来。“哎”季锌看女儿哭了，怒气也消了大半：“爹这大半生虽一事无成，可也算阅人无数。这位周富天周公子人是长得不怎么样，可他出身富贵，家业殷实，为人颇为正派，诚实忠厚。你若嫁与他，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啊，他……”


 “小姐——”丫头春梅莽撞的冲了进来，打断了季锌的劝导。她正要讲话，看到老爷也在，戛然住嘴，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季月如却松了一口气。季锌对着春梅大骂：“没规矩的丫头，大吼大叫什么？什么事快点说！”春梅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马上轻声说道：“小姐最近在和水秀才的女儿学绣花。那个水寄萍水姑娘来了，让我通报一声。”“水秀才？哦，是个老实人。她女儿的绣艺可是全城闻名啊。”季锌沉吟了一下，搭讪着问那个沉着脸还在生气的女儿：“你什么时候和这位水姑娘学刺绣的？我怎么不知道呢？”季月如慢慢回答道：“我想给爹一个惊喜，想学好之后再告诉爹的。爹，现在女儿想学刺绣了，爹……”“好，好，好！”季锌连连说：“你学吧，好好学！刚才爹火气大了点……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商议吧！春梅，快叫水姑娘进来。”


 目送着爹走远，季月如轻叹了一口气：“这个爹啊！太不了解他的女儿了。一般凡夫俗子，怎能入了她的眼呢?”正沉思着，只见春梅领着水寄萍进来了。


 “水寄萍见过季小姐。”来者是一个纤瘦的小姑娘，年龄和季月如相仿。她盈盈的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轻柔。微微抬起头来，只见面庞温婉娇俏，一双清透玲珑的妙目煞是动人。


 “水姑娘何必多礼？快来这边坐！”季月如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水姑娘。水寄萍虽然家境清贫，可她聪慧可人，能织善绣，整个江州城就属她的绣工最为精致漂亮。再加上她性情温顺，沉默少言，所以，季月如和她相处起来很是舒服。前几次的学习都让她感觉愉悦顺心，而且还学到了不少的本领。


 “水姑娘今天可有什么事吗？若没什么事的话要多教我些时辰，晚饭都可以和我一起吃，到时候我让管家送你回去。”季月如拉着水寄萍的手亲热地说。


 “这……”水寄萍稍有迟疑：“今天恐怕不行。我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做。”


 “啊？”季月如很是失望：“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好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家里事情重要吗？是不是你爹病情又加重了？”


 “不是的……”水寄萍犹豫了半天，看到季月如颇为关心的样子，终于吞吐道：“我爹还好。只是……最近，家里来了位亲戚，他有伤在身，行动不便，需要我照顾。”


 “哦？”季月如更为关切：“水姑娘，是什么亲戚这么重要啊？”


 “是……”水寄萍迟疑道：“是我一位远房表哥。”停顿了一下，水寄萍红着脸轻声说：“季小姐……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季小姐，如果能你帮我，这以后的佣金我都不要了。”


 看到这位腼腆的姑娘这么为难的开口求她帮忙，季月如心里颇为同情，她急忙说道：“水姑娘，你不必客气，我和你学绣艺已经两个月了，和你很是投缘，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我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多谢季小姐。”水寄萍看季月如爽快地答应帮她又是感动又是高兴：“季小姐，你真是好人！”


 季月如看着水寄萍那因浅笑而愈发灵动婉约的脸，心里暗叹“这等美貌的女子真是难得。只可惜生在贫苦的家庭，若是和我一样，只怕这江州城第一美女的名号就是她的了。”


 稍后时刻，水寄萍一边给季月如演示绣艺的针法，一边向她道出了请她帮忙的内容。原来，水寄萍的远房表哥身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准备砍柴卖些银两。可是水寄萍心细，怕他没有主顾柴不好卖，所以提前私下里帮他铺路。她知道季家最近宴客次数较多，所以求季月如帮忙出面介绍她表哥给厨房的仆人认识，也算是求个方便。


 “这么点小事啊？”季月如听完水寄萍的话嗔怪道：“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水姑娘，你也太见外了。你呀，太小瞧我了！”


 “季小姐，你误会了！”水寄萍慌忙答道：“其实，我是为难你的。我表哥对江州的大户人家不熟，他自己又好胜，这会儿还伤重的不能动呢，却一个劲想着怎么筹些银两。我就是怕他以后太过劳累，所以才求小姐你……你要提前给厨房通融一声，也千万莫要让我表哥知道是我在暗中帮他的。”


 “水姑娘，你呀，就是太善解人意了！一个远房亲戚也值得你为他这么费尽心思的？好了，你就放心吧，有我出马，绝对不会让你表哥知道的。”季月如细细的帮水寄萍计划起来：“你把你表哥的身形样貌描述一下，再将他来得时间大概估算一下，我让春梅留意着，反正我又没事，到时候我亲自出马给厨房介绍你表哥，以后啊，厨房就只能买他的柴了。”


 看见季月如这么仗义直爽，水寄萍更是高兴，她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临走之时，水寄萍对季月如道：“我表哥高高瘦瘦的，他与你我一般年纪。请小姐半个月后留意着，到时候就要让小姐多费心了。”


 季月如在黄昏之时看着纤弱的水寄萍离去，心里感慨良多：“这水姑娘心细如此，又是这般的人才，以后若能嫁与一户好人家，自然这劳累费神的命就可改变了。唉，看来爹讲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我若和水姑娘一样的境遇，只怕这会儿比她还要辛苦奔波呢，又哪能天天好吃好喝，无忧无虑的？那周富天自是难看的紧，可他却家财万贯，若……不行，还得再看看。今晚还是向爹道歉，明天再会会那个周财神，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和他一样有钱的。”打定主意，季月如施施然向季锌的厢房走去。


 以后的半个月，季月如见了周富天两次，对他有了大概的印象：这周富天确是如爹所说，为人诚实忠厚。他对她总是亦步亦循的，殷勤的紧，她想吃祥云楼的桂花糕，他就花钱叫那里的师傅到府里来做热的给她；他甚至派人到京里买来最时兴的胭脂水粉，只因她说了一句“江州就没有好的胭脂”。爹对他越发满意，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周富天似乎已经是季府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了。


 这天中午，季月如百无聊赖的坐在后花园看刚开的牡丹，春梅急匆匆的跑来了：“小姐，小姐，那个水姑娘的表哥来了！”看着春梅那红的奇怪的脸，季月如笑道：“又不是你表哥来了，你


激动个什么劲儿呀？”春梅脸更红了：“小姐，他……小姐，你赶紧带他去见厨子吧，我叫他在后院等着呢……莫要辜负了水姑娘的托付。”


 “这还要你提醒啊？真是不懂事的丫头。”轻笑着，懒洋洋的起身，季月如和春梅来到了后院。这时节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太阳不冷不热的灿烂着，后院就是些杂草和没用的货物。春梅远远的就给她指：“小姐，就是他。？”她朝前方看过去，只见一个高高的黑色身影，身上背着大捆的柴。


 春梅走的比她快多了，等她走进了春梅已经和他说话了：“唉？你怎么不把柴放下来？背着不嫌累吗？都说我们家小姐要买你的柴了！”


 “多谢姑娘。”那人轻声谢过春梅，抬头看向走进的季月如，温文的抱拳行礼：“小姐，这柴放在这里行吗？”


 季月如朝他看过去，一时间不由得呆了一呆。那个少年虽然衣衫褴褛，却是那样的神采飞扬，他晶亮的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扬，衬的那俊美的脸温暖的像三月里的春风。他眼里漾着些许惊讶，却依然是那淡淡的温文有礼的抱拳问候：“小姐，是放在这里么？”季月如看着他那潭水般深邃的眼睛，脸上不知不觉竟觉得热热的。她急忙说道：“就放这吧。快放下啊！”那少年轻轻放下了柴禾，直起身来，越发显得高瘦挺拔。他微笑道：“小姐，水寄萍姑娘对你讲过我了吧？”


 “啊？”季月如和春梅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水寄萍都跟你说了吗？”季月如疑惑起来，这个水姑娘是怎么一回事啊，不是明明讲好要保密的么，她怎么……


 “小姐，你不要误会水姑娘”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似的，他依旧微笑道：“刚才这位姑娘看见我，就拉我进门，又很着急的对我说小姐要买我的柴，我就猜她应该是专程等着我的。”他静静的微笑着，波澜不惊的眼波轻轻流动着，像春日里融化的小溪。他看着还在惊讶的她：“水姑娘在教季知县的小姐刺绣，想必你就是季小姐了。她若求小姐买我的柴，小姐应该会答应的。”


 季月如这次是真的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水寄萍的表哥竟会如此聪明，更没想到他也会如此的直率。一时之间她觉得窘迫极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她支吾着急忙解释：“水姑娘她是关心你，我因为很喜欢她，所以……”春梅也终于从惊异当中清醒过来了：“是啊，是啊，我们只是想帮水姑娘，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你……”


 “我明白小姐和姑娘的意思”他还是微笑着，好看的微笑着：“真的很谢谢你们肯帮我们的忙，以后我会砍最好的柴送过来的。”他拱手道：“我怎么会不明白水姑娘的心意，又怎么会不清楚小姐的善良呢？明天我会来早一点送柴来的。小姐，姑娘，就此告辞！”


 他就这样，清风一般，和煦的来去。季月如看着早已被他随手轻轻关上的后门，久久的愣着。好半天，她回过了神，却发现春梅还在愣着。她看着春梅那个呆呆愣愣，如痴如梦的样子，蓦然清醒：“难道我刚才也是像她这般丢人的样子，毫无一点小姐该有的模样？我竟然在他跟前如此没有风度？”一想到这里，季月如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她对着春梅怒道：“你还看什么看？人早走得远了！你这个死丫头，什么事都做不了，我的人都让你给丢尽了，哼！”不理会春梅的委屈，她气冲冲的回到房里，一个人坐了半天，脑海里尽是那个俊朗少年的笑颜。她不断地在懊恼自己刚才出丑的样子，她自己很是迷惑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乎一个陌生少年对她的看法，也很生气自己会很没出息的不断回味那个衣衫褴褛得少年的一言一行。可是，到了晚上她在吃饭时突然想起那个少年说他明天会早一点来，她竟又有些喜悦，她暗暗的思量：明天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一些，决不能让他轻瞧了自己。他不过是个靠砍柴为生的穷小子，凭什么让她这么的狼狈？还有春梅，明天可不能再带她去了，免得又给自己丢脸。


 第二天，季月如早早得差遣春梅去做别的事，她自己却守在后门等着那个不知名的少年的到来。



三





 “嘭嘭嘭”——激烈的敲门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焦急的喊声：“老爷，老爷不好了——”周富天从睡梦中被惊醒，咒骂着起身，却发现沈姨太早就开了门，放了那一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翠儿进屋。



 “你鬼叫什么？夫人打你的时候还少了？”周富天冲翠儿大骂。


 “老爷，夫人病了，病的好厉害……老爷快去看看吧！”翠儿焦急的说道，竟不似平日那么羞涩怯弱。


 周富天一听，紧张起来，他一边赶紧吩咐管家去请郎中，一边急匆匆的穿衣服，沈姨太要过来帮忙，他喊道：“快去和翠儿看看夫人怎么了，我这自己来！快，快！”


 周富天本就肥胖，他一着急，竟怎么也束不上那镶着琉璃玉的腰带，最后他索性衣冠不整的朝西厢房跑去了。到了那里，看到沈姨太正在使唤翠儿和她自己的丫头红儿绞凉帕子。季月如面色赤红，发丝凌乱，额上捂着丝帕，昏沉沉的躺着，看来果然病的不轻。周富天正着急的转圈，郎中却快步赶到了。


 “夫人这是心有郁结，气血不顺又染上了风寒所导致的发热，不碍事的。只要好好调养，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郎中诊了脉，扎了针，开了方子，和颜的安慰着周富天。


 周富天也不含糊，不仅命人备轿送郎中回去，还礼金加倍。他很是高兴，对早已醒转的季月如说道：“这个郎中真是厉害，就扎了那么几下，你就醒了！夫人，你刚刚可吓坏我了。”


 季月如看着周富天那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心里觉得酸楚难当。她暗中叹了口气，想着：定是昨晚想心事太久，睡得太晚，又吹了风，才会突然病起来的。也难为他还这般惦记着我。只是，他又怎知我的心事呢？我昨晚为了那个……那个他……想到这里，季月如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张脸，那张英俊温文的脸。


 “夫人，是不是很难受？”周富天看到季月如的样子担心的说：“你这江州之行啊，太过劳累了。我当初真不应该答应你回乡省亲。岳父大人本就要来这看你的，你却偏偏要回乡去……夫人，你看，你从一回来就萎靡不振的，那定是长途跋涉的结果，这会儿又病了，这……”


 “好了，你莫要再讲这些整日挂在嘴边的话了，我头痛，你先出去吧！”季月如看到周富天又是这般絮絮叨叨，本来就难受的心情一下子更烦闷了，她猛地喝住了他，闭眼假寐了起来。


 看到季月如的不耐烦，周富天的心里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他尴尬的站了一会儿，轻声地嘱咐翠儿和红儿照顾好夫人，就落魄的出了西厢房。


 “她只怕永远都是那个高傲的她了，冰冷漠然我对她的关心和呵护！”难看的苦笑着，周富天慢慢踱去了东厢房，他在心里叹着：我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我从娶她的那一刻就明白她只是因为钱才嫁给我。可是，只怕她从未想过我是怎么想的。月如，今生今世，你是我的妻，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爱我的钱也好，不喜欢我的人也好，你都是我周富天的妻，我两个孩子的娘，不管你怎样待我，我都会好好的待你的。心里又一次的笃定着，这个肥胖臃肿的男人脚步突地飞快了起来，他喃喃道：“文儿和武儿不知道起来了没有？看不到夫人又要哭闹了。昨晚骂了文儿，不知道他还闹别扭不？”这一天，周富天就这样没有束腰带，没有梳洗，急匆匆的，邋遢的过着他的老爷生活……


 而季月如躺在床上却也是心神难安。她不是不明白相公对自己的好，可是……周富天生性懒散，天大的事情就懂得用钱来解决。他人缘极佳，可能因为这样他的生意倒是越做越红火。他喜好山珍海味，喜好一切好玩精致的东西。她气急时骂他是猪的话其实是很妥帖的。他什么珍贵的东西都能给她，可是……可是他却不知道她为何这般郁郁寡欢。她怎能忘得了那个明媚的中午呢？又怎能忘得了那春风再美再温暖也比不上的微笑呢？


 季月如闭着眼睛，耳边传来翠儿不停的绞丝帕的流水声，思绪却又飞回了七年前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明媚的秋天。 





 那天，她穿上雪白的香云纱罗裙，外面套上滚金边绣粉色荷花的月白中衣，束着翠玉色的腰带，如云的黑发灵巧的梳成流云髻，最后轻轻在粉颊上晕上少许胭脂……在后花园的池塘里，她看到倒影中那个纤腰一握，语笑嫣然的自己，心中暗暗窃喜：他昨天见到我眼中就有些许惊讶，今天我这样美丽的打扮可还是第一次呢，只怕他会更惊讶吧。


 季月如打发走了看后院的王老头，看着杂草中跳跃的蟋蟀，看着乱堆的木料被阳光照出的斑驳的影子，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他怎么还不来？他会不会不来了？”正思虑着，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了。她快步跑上前打开了门，只见那个少年背着大捆柴站在外面。还是那和煦的微笑：“小姐，今天又麻烦你了。”一时间，季月如又再次失神，她的心里清醒地乱着，也跳着：原来，微笑竟可以这样如春风拂面，好像能让一切都消融一样。那一刻，季月如好像看见满园的花忽然的全部绽开了。


 少年放下了柴，对她道了谢，正欲转身走，她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唉——你……你现在不要钱吗？”


 他笔直的站着，发带被一阵风吹起：“小姐，不是十天一结的么？”


 “这……”她又开始窘迫，在心里暗骂自己“丢脸”。她急道：“水姑娘说你以前病过，我想……你现在应该很缺钱，所以……”


 “小姐费心了。不过行有行规，小姐若是因为在下而破例，只怕以后会破财了。”他看着因着急而紧张的她，竟然开朗的打趣起来。


 季月如本因为自己提到了钱而悔恨得要命，以为会伤到他的自尊，以为他会恼火，没想到，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开朗的打趣，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解，一时间，又开始发起愣来。


 那少年似乎又看到了她的心理。他那温暖的笑颜慢慢平复了，剑眉微皱着，眼睛深黑似忧郁的夜空，他轻声说道：“小姐，你有所不知！最近我遭遇不测，深感人生无常。不过，有痛苦却也有欢乐！我有幸遇到了很多善良的好人无私的帮助我：水寄萍，水大叔，还有季小姐你！小姐，我的经历与别人不同，自然不会去在意那些多余的自尊心。小姐的好意在下心知肚明，也铭感与心，小姐莫要以为会伤害到我，因此而不自然。”


 季月如在他讲话时一直看着他，看着那本是春风化作的笑颜突地布满忧伤然后又那般关切与诚恳地灵动着、开朗着。再听他那样真挚的感谢她，进而又不着痕迹的化解她的窘迫，季月如忽然间有种冲动，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原来，世间上真有这样了解别人的心意，为别人着想的人。她长这么大，本就天天被别人揣摩着。所有身边的人都怕她饿了，冷了，生气了，可却没人明白她过人的骄傲。她是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难为情的。而他竟然就这样为她的骄傲着想了，还这样诚恳地为她化解难堪。季月如心中越想越感动。她看着那英俊的脸，不禁脱口而出：“你这么好，这么会为别人着想，我……反正，我是要帮你的。”


 “小姐肯放下身份，来后院收下我的柴，就已经是帮我了。”那个少年笑道：“小姐，这些事情本应该是下人来打理的，小姐能有空连续两天来接待我，在下深感荣幸，也深感当小姐的好处:会有无尽的空闲！”


 她“噗哧”一下笑了起来。随后也对他笑道：“我本来就是很闲的，整天无所事事。其实我还想和你一样可以天天出门，天天上山去砍柴呢。” 


 他的笑意更甚了，眼睛却清澈的透着诚挚的暖意：“当小姐原来也不好。小姐，你喜欢花么？你若喜欢，我以后从山上采一些漂亮的野花给你，你看到它们就有上山的感觉了。”


 那天似乎是季月如有生以来最兴奋的一天，她开心的在后花园捉那些一到秋天就几乎不存在的蝴蝶，就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躺在草丛里，感受暖暖的和风，然后一遍又一遍的想念那个少年的笑容和俊颜。后来，她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问他叫什么名字，然后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四





 周府大摆宴席，大宴宾客，只为了一个理由，庆祝周夫人大病痊愈。整个临安城都在谈论：那个周夫人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她那富豪丈夫待她那可是如珠如宝！小小的生上一场病，竟然大作法事。现如今病好了，竟然又大把大把地砸银子开宴席！啧啧！真是羡煞旁人！



 季月如并没有出去待客，她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最近总是会想起不开心的往事，让她很是困扰。她打起精神稍稍装扮了一下，准备去厨房看看菜肴准备的怎么样，尽管她知道肯定是准备好了，但她却实在是太无聊了。


 所有人都在前院的待客厅和厨房忙碌着，每个人都急匆匆的跑来跑去，一路上竟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宴会的主角，周府的夫人。季月如更加无聊和失意，她突然又改道向周富天专门为她挖的荷花池走去。她其实并不喜欢那里，也不常去那里，只因为那里是周富天设计的，反正，她就是不喜欢那里处处都透着周富天设计的俗气气息。可是，现在她无聊，她想努力忘掉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季月如慢慢的走着，荷花池就在眼前，大片郁郁的花朵挤挤挨挨的开着。她叹了口气：这里平时就没什么人，这会儿人就更少了，一切都静悄悄的……突然，她听见不远处的树丛中有声音传来，是两个人的对话。


 “翠儿，夫人这两天对你好吗？她还打你吗？”


 “阿牛哥，你放心啦，夫人对我很好的。你不要听红儿对你乱讲。阿牛哥，最近你给老爷抬轿能挣多少钱？”


 “比在江边拉船挣的多多了。大概有十两了吧。翠儿，只要我们在这里再呆上两年，就可以还清欠白老爷的地租了，咱们就可以有自己的地了。以后，你织我耕，日子就好过了。”


 “阿牛哥，我怕……”


 “怕什么？”


 “以后你还是不要再偷进这里了。周府规矩很多的，你们轿夫只可呆在门外，我们丫头也不能私自和外面的人深交，我怕夫人发现后会……”


 “翠儿，别怕！我们早就订了娃娃亲了。私通的罪名也安不到咱们头上。只是，就怕夫人发现赶我们出府，那我们就什么都完了。”


 “是啊。阿牛哥，以后你还是不要再来了，等我有机会出府时我们再见面。现在，我们还是快走吧！我总觉得心慌慌的。”


 季月如铁青着脸，盯着从树丛中出来，还拉着手的两人。


“啊？夫人？”翠儿发现了她，不禁大惊出声。季月如却看向那个轿夫，只见他比翠儿大一些的年纪，长得粗粗壮壮的，此刻也是一脸恐慌。


 “夫人——”翠儿“扑通”一下跪倒在季月如面前，失声痛哭道：“夫人，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十五岁进周府，今年已经呆了两年了。求夫人看在奴婢还算尽心尽力的分上，饶恕奴婢……”轿夫阿牛也慌得跪了下来：“夫人，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赶我们出府，我们就算是做牛马，也要报答夫人……”


 季月如冷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人，面无表情，她沉声说道：“这会儿有客人在，你们先下去吧。晚上叫上管家到前厅来一下。”


 翠儿和阿牛度日如年的等到了晚上，他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夫人和那正在打着算盘的精明管家。


 “禀告夫人，翠儿这个月应拿四两银子，阿牛应拿五两，两个人加起来是九两……”


 “夫人，不要啊——”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翠儿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大哭道：“夫人，奴婢知道我坏了这儿的规矩，可是夫人，我和阿牛哥早就订亲了，我们不是私通，我们……”


 “住嘴！贱丫头！你再敢讲一句话，我就打烂你的嘴。我要赶你们出去，还赶错了吗？不是私通，那是什么？莫非我还要支持你们，奖赏你们不成？”季月如怒道。


 “夫人，我们不是私通，我们只是长时间没有见面，在那里聊天而已。夫人，您应该也明白……您应该也明白我们这种感受……我们是清白的，我们并没有……”阿牛也不禁急道。


 “夫人，求您可怜我们，看在我们是真情实意的份上，成全我们，别赶我们出去……我们要是离开周府，就没办法还清地租了，我们以后就无法度日啊，夫人……”翠儿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哭了。


 “哼！”季月如冷笑道：“下贱的丫头，你也配讲真情实意？你们这样无耻的苟且之徒，我赶你们出府正是成全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不必惺惺作态的给我讲什么真情！不就是想多拿些银子吗？管家，再给他们十两！”


 深夜，明月依旧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清冷的亮着。季月如的心正如这月亮一样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她想忘掉过去，可是现实却不允许她忘记。今天，她赶走了翠儿，就像她当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对待水寄萍一样。水寄萍——那个让她一想到就痛苦就难受的女子。季月如抱着头，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三次见过那个少年之后，季月如拿到了山上的野菊花，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展昭。那个晚上，季月如睡不着觉，她拿着那把已经有些枯萎的野菊花，站在月光下，顾不得有些凉意的秋风，傻笑着看着那圆圆亮亮的月亮，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展昭的眉眼在其中清晰的呈现。她很确定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自己只见过三面的少年。她喜欢他那春风般美好的微笑，喜欢他体贴的为她着想，喜欢他为她采的野菊花。她也坚定的作了一个决定，等到明天见他时，她要告诉他，她不会在意他只是一个砍柴郎。她本是贪慕虚荣的女子，在那一刻，却忽然洗涤了所有的世俗心，只为了那让她深深沉迷的一个笑容。


 那天中午，她还是早早的等在后院，等着展昭和清新的野菊花。可是，直到日落西头，展昭都没有出现……后来有半个月她都没有等到他的到来。那段时间，她是彷徨无措的。她拉不下脸面让春梅去打听展昭的消息，她只是天天盼着水寄萍来，可是，奇怪的是连水寄萍也没有来。她派家丁去水家打听，他们回来却报水寄萍病的不轻，正在卧床。她偷偷的着急着，不晓得水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到底为何不来了。而季锌却已经对她说起了周富天前来提亲的事情。势利的她与渴望真情的她激烈的斗争着，她无数次的看着月亮，祈求着让展昭再次出现，只要他出现，她什么都可以抛弃。她为自己执著的一厢情愿羞愧着，却也为心底的希望默默企盼着。终于，在深秋的一天，她鼓起勇气一个人乔装去了水家。她只想见到展昭，她要放下自己的骄傲与矜持去问他：她该怎么办？


 她一路遮遮掩掩的到了水家破旧的茅草屋前，深吸一口气，轻轻走了进去。水家好寂静，她站在庭院中思虑着展昭会在哪里。突然，屋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水姑娘，你别再这样伤心难过了，你现在这样的虚弱，以后……”


 屋外的季月如大吃一惊，这熟悉的声音竟然是她的丫环春梅的。“她怎么会到这来？刚才不是跟我说去买桂花糕的么？”她心中惊异着，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偷听起来。


 水寄萍低低的哭泣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他。若是他有什么不测，那我……我也不活了……”


 季月如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是展昭么？莫非他……


 “水姑娘，他不是对你说他去拜师学艺吗？又怎么会遭遇什么不测呢？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春梅安慰着水寄萍。


 “可是，王霸天还在追他啊，万一……”水寄萍哭声大了些：“如果我不去那里送花样，就不会被那条狗咬伤，那……昭哥也不会去惹到那王霸天，也不会被他们人多势众打得浑身是伤……也不会被他们追……也不会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春梅姐姐，昭哥他会不会回来？会不会……？”


 话说的断断续续，水寄萍已经泣不成声，春梅也带着哭腔在劝导她。而屋外的季月如却听得如雷轰顶：原来，他竟走了，他竟……他说过还要为我采野菊花的……他怎么能走……他……季月如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屋内春梅的声音却清楚地响了起来：“他……他若与你有约定那他就一定会回来的。水姑娘，他……走时不是对你说他会回来么？他……不是都对你讲过此生非你不娶的话吗？他……”


 听到这里，季月如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屋内水寄萍的哭泣声就像利器划过铁具一般刺耳，刺的她的心如同被千刀割万刀剐一般疼痛，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重重的抹去脸上热辣辣的液体，捂住嘴巴，捂住那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悲伤，飞也似的逃离了水家……


 她泪流满面地在街上狂奔，拼命跑回季府，趴在床上痛哭起来。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个大傻瓜，竟然相信展昭是水寄萍表哥的鬼话；竟然这么不知羞耻，去思念一个对别的女子说：“非你不娶”的人；竟然还下定决心要为她抛弃荣华富贵；竟然……季月如一边纵声大哭，一边羞愤的骂自己：季月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贱，变得这么一厢情愿？你忘记了你的身份，你本是这样出色的人物，怎会这般任那贫贱的人羞辱？你的高贵与骄傲都去哪里了？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也咒骂着那些贫贱的人。闻讯赶来得季锌慌得手足无措：他这个女儿虽然娇纵，可从没见她这般的肆意痛哭，这究竟是怎么了？慌乱的猜度了半天，季锌叹道：“月如，爹可能逼你太紧了……爹只想到在离任前替你找一个好归宿，却没有为你考虑过……女儿，你莫要再哭了，你若讨厌那周公子，我就打发了他，我们从此以后不再见他，我们……”


 季月如听着季锌那道歉式的劝说，慢慢得平静了下来。她是天生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这般折辱自己，作践自己？人世间本就没有情意，只有功利！她为什么要任那荣华富贵白白流走？为什么要在自伤中辜负自己的青春？在心念匆匆的转动间，季月如镇静的为自己的未来作出了选择。她擦干眼泪，平静的对季锌道：“爹，女儿想明白了。女儿要嫁给周公子。”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季月如作着婚嫁前的准备。她整日忙于试穿嫁衣，挑选饰物。她让自己流连于那些本就十分喜欢的宝石碧玉之中。这天，正在试戴一对周富天派人送来的珍珠坠子，新买的丫头兰儿禀告她水寄萍求见。她顿了顿，让兰儿带水寄萍到客厅等候。她自己却细细的装扮起来。插上绞金丝的龙凤夺珠玉钗，戴上刚试好的珍珠耳坠，挂上翡翠的项圈，套上碧绿的玉镯……浑身珠光宝气，衬的人都明晃晃的耀眼。她轻笑着，喝了两盏茶，逗了半天的鹦鹉，才挪步到了客厅。


 水寄萍消瘦了不少，尖尖的下巴衬的那双大眼越发水汪汪得惹人怜爱。她竟是一身白色的孝衣，头上戴着孝花。


 “季小姐……”看到季月如进屋，水寄萍连忙躬身行礼。


 “水姑娘，莫要多礼。请坐请坐！”季月如娇笑着：“水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有空啊？自从上次你托付我照顾你的表哥，到现在都有三四个月了。你表哥我倒是帮他了，只是他只来了三天，就没再来了。这……”


 “季小姐”水寄萍急道：“我表哥……我表哥是因为有要事所以回乡下了。本来这件事我要好好谢谢你的，可是最近家中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我实在……”说到这里，水寄萍的眼睛中已经盈满了泪水：“我爹……他过世了，所以……”


 “唉！”季月如惋惜的叹道：“生死有命！你莫要太伤心。那你今日来是有何贵干呢？”


 “我……”水寄萍的泪珍珠般滚落下来，摔碎在素白的孝衣上：“我爹……他过世三天了，到现在还未曾安葬……我身上现在一点银两都没有了……季小姐，你可否……”


 “这……”季月如看着低头拭泪却依然楚楚动人的水寄萍，突然耳边就响起了春梅的声音“他……不是都对你讲过此生非你不娶的话吗？”季月如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忍住心里涌出的酸涩的怒火，脸上却依然是浅笑着，她惋惜道：“水姑娘，唉！真是抱歉！我最近不是要出嫁吗？那置办嫁妆可花了我大笔的银子呢。我现在手头确实没有多余的银两。我恐怕没法帮到你了。唉！”


 水寄萍抬起泪眼，惊讶而又失望的看着季月如。半晌，她缓缓道：“那就不麻烦季小姐了。季小姐，春梅姐姐还在这里吗？前一阵，我生病，多亏她细心照料我，开解我……可最近却没有见过她，不知……”


 “水姑娘，你不提那个丫头还好，一提起她我就来气！”季月如气呼呼的说：“什么都做不好，还仗着与我一同长大在府里作威作福的。我呀，将她卖走了。本来我爹是要赶走她的，但我却念她可怜，就让爹卖了她。毕竟，咱们大宋有律法：赶出门的丫头只能永远做下等丫环，永远不能赎身。唉，春梅啊，太不争气了！”


 水寄萍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她慢慢的躬身行礼：“季小姐，我也该告辞了。祝你与你夫君白头偕老，美满幸福。”


 “承蒙吉言。多谢！多谢！”季月如一甩袖子：“兰儿，送客！” 



五





 秋末时节本是鲜有西瓜的，而周家一家人此刻却在品尝早已去掉了皮的鲜红的瓜瓤。季月如只用银勺送了一点在口里，却再也不吃了。



 “夫人，这是快马从山西运过来的，有名的沙田瓜!新鲜着呢，怎么不多吃点呢？”周富天吃的正开心，见季月如不吃了，不禁问道。


 “是新鲜，却不如夏末的西瓜来得清甜。”季月如淡淡的说。


 “是啊，是啊!”周富天随声附和着。他也放下了银勺，不吃了。他笑着道：“夫人，翠儿赶出去后，你那边是否得再添个丫头？”


 “不用了，最近我想清静清静，丫头少了倒省心。”


 “那也是。夫人，你自从回乡省亲后，好像心情一直不好，那个……”周富天看季月如脸色又不佳，忍不住道：“我听人说江州城那阵子刚好不太平，好像官府在办什么案子……哦，对了，听说包青天包大人都亲临江州……哦，还有，听说展昭展护卫英雄救美……”


 “哼！”季月如忽的站起身来，冷眼看着周富天，慢慢说道：“那几日江州确实不太平，可我和爹在家里待着，倒也没遇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老爷，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听那些官府中的事情。你怎么又忘了？”不理会周富天的连连解释，吩咐丫头和奶娘照料好孩子，季月如推辞说自己累了，就一个人回房了。


 黄昏的太阳红红得疲惫着，眼看就要落山了。季月如和往日一样，静静的等着太阳落山，月亮升起。从江州回来后她几乎天天如此。刚才周富天的那句“展昭展护卫英雄救美”又将她的心刺的生疼。本来，她在嫁给周富天的七年里，回乡省亲之前，虽也在月夜刻骨的回忆那动人的笑容，却也不曾有过生疼生疼的挫败感。四年前，她间断的听到人们在谈论“南侠展昭”，谈论他的英雄事迹，谈论他入了公门，辅佐青天包大人……她每次听到后都会心潮翻涌,激动不已。她知道他会不平凡，她从爱上他微笑得那一刻起就知道！她每次也会伤心，伤心苍天作弄，竟不给他们一个续缘的机缘！可她那时却不曾像现在这样生疼生疼的悔恨自伤。其实，她真希望时光可以倒转，那样她就会放弃今年夏初的那场回乡省亲之旅……


 


 季月如坐在马车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七年了，从她踏出江州的那一刻起，就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个地方。可是，却怎么也忘不掉。父亲倒是来临安看过她，本来她不必这样长途颠簸的。可是，还是因为她的忘不掉：她忽然很想念她的闺房，她家那小小的后花园，还有……还有那个杂草丛生的后院……终于，今天就能回到家了。


 马车停了下来，季月如踩着马凳，缓缓下了车。刚抬头，却看见白发的老父亲在烈日下朝她走来。陡的，她鼻子一酸，泪就落了下来。


 “爹——”季月如抱住季锌，呜呜的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季锌劝着女儿，自己却也老泪纵横。


 忙活了一番，终于坐定。季锌絮絮的问了女儿一些琐事，最后不禁埋怨起来：“你啊，真是的，我都说了去看你的嘛，你却偏要回来，唉！长途颠簸的，也不方便带孩子。我可是真想我那两个乖外孙哦！”


 季月如听父亲埋怨，心下也歉疚不已，她忙岔开话题：“爹，这许久不回来，江州倒变了不少。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没有啊？”


 “对了！”季锌拍掌叫道：“还真有一件大事呢！女儿，你可还记得那曾教你刺绣的水寄萍？”


 季月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神色却没变：“怎会忘记？那水寄萍倒是很水灵的姑娘。她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呢？”


 “嘿嘿！”季锌抚须笑道：“那可是一名奇女子！这水寄萍在你出嫁那一年也出嫁了。不过，她可不似你这般的好命！”


 “哦？嫁与何人？”


 “咱们江州的首富李君年的儿子。呵呵！那李君年是老来得子啊！儿子李东今年才只有十一岁。唉，水寄萍当年卖身葬父虽孝心可嘉，却也害了她自己一生啊！”季锌叹道。


 “那李东虽年幼，可李家也是富贵人家，水寄萍进入李家算是攀了高枝了。应是因祸得福才对，怎会……”


 “这你就得听我细说了。”季锌笑道。


 原来，这李家人脉不旺。李君年就是独苗一根，儿子也只有李东一个。李君年五十岁才得此子，而夫人却因难产而死了。后来，李君年又娶得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李何氏。只是这李何氏生性泼辣，进门不到一年就代替李君年掌了家，做起了生意。最后竟弄得李君年成了全城闻名的“畏妻如虎老爷”。李东三岁那年突得大病，险些活不了，幸亏“冲喜”娶了水寄萍才延命至今。本来，倒也相安无事的，谁知，十天前，那李君年却突然暴毙！李何氏一纸状书告上县衙，状告水寄萍毒死公公！


 “哦？”季月如听到这里，也不禁大惊道：“水寄萍会做这样的事？她本性很是温婉啊？”


 “呵呵，这谁能说的清啊？说她是奇女子也就奇在这了！那水寄萍本已当堂定罪，招供画押了，只等游街示众之后就关押问斩，可却就在游街当日，竟发生了件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季月如心跳的厉害，她压抑住激动地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问：“什么事能比天大？”


 “哈哈！”季锌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眼睛晶亮的盯着季月如：“你可听说过开封府的展昭展大人？”


 季月如虽早有预感，可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当场震惊的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激动，她差点打翻茶杯：“展……展大人？” 


 “嘿嘿，我就知道，搬出展大人你就明白什么是天大的事了！”季锌倒没有在意女儿的失态，只顾着讲传奇了：“游街当日，那展大人突地出现，不仅要替水寄萍翻案，还说要彻查真凶呢！更奇的是当日满街的乞丐都在沿街互相传着大喊：‘南侠，快回来救你老婆！’那个气势，那个阵仗，啧啧！”


 季月如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看着父亲那羡慕回味的样子，忽然觉得窝火至极，她没好气的说：“乞丐？那水寄萍怎会和展大人、乞丐扯上关系？又什么时候成了展昭的老婆了？爹，怕是谣传吧？”


 “我那天在家就亲耳听见那震人耳膜的喊声了，怎会是谣传？”季锌正色道：“展大人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南侠，那些乞丐想必是他丐帮的朋友。听说展大人未成名之前曾被水寄萍救过，所以……”


 季月如听到这里，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英俊的脸，那灿若星辰的明眸，那春风醉人的微笑；耳边也响起了那温文的声音：“小姐，是放在这里么？”“小姐的好意在下心知肚明，也铭感与心，小姐莫要以为会伤害到我，因此而不自然。”……


 “月如，你怎么了？”季锌看着失神的女儿，问道。


 “噢！”季月如回过了神，失落的说：“没事，没事。爹，想必水寄萍现在已经被展大人救了吧。”


 “女儿，要不怎么说是天大的事呢！”季锌的眼睛发着亮光：“我们江州要出大事了。就在明天。”顿了顿，看着迷惑不解的女儿，季锌老谋深算的说：“展大人虽官高四品，可也得按律法行事。况且他是开封府的人，怎能以权谋私？他在两天前就赶回开封府，去请包大人翻案了。而那现任知县马顺天竟在今天早晨发下公文，要在明日五时三刻立斩水寄萍！嘿嘿，我这前任江州知县也不是白当了十多年！那马顺天能这样大胆的不按常规立杀水寄萍，定是受了朝中重臣的命令。这件水寄萍毒杀公公的案子，可不简单哪！说不定还是件惊天大案呢！且不说展大人的那些江湖朋友断不会坐视水寄萍被斩，他自己明日若赶回来英雄救美——嘿嘿，只怕江州城可不太平喽！”


 说完了大段的话，季锌开始喝茶润喉了。季月如却思绪翻滚，心下惊疑不定，酸楚难辨。她早就知道展昭不是平凡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这般深刻的为他所沉醉。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水寄萍竟然也变成了“奇女子”，变成了“南侠的老婆”，变成了人人谈论的对象。她凭什么让别人把她与展昭谈论成英雄佳人？她不过救过他一命而已，她凭什么？展昭当年也曾为我采过野菊花，他……季月如喉咙发干，胸中一股气猛地往上冲，逼得眼睛都热热的。她突然有种冲动，明天要去看水寄萍问斩！是，一定要去看她问斩。季月如在这一刻才明白她对水寄萍的恨意竟然会这样深。“我要看她到底有哪一点让展昭为着迷，让展昭忘不掉？我也要看看江州怎么因为一个小小的水寄萍而天下大乱！”默默的思虑着，季月如紧张的开始颤抖:展昭，展昭，你明天会去救她吗？你会去吗？



六





 那天，江州法场在午时一刻时已经是人声鼎沸了。监斩官马顺天还没有来，可那法场斩台四周却已被官兵层层包围的水泄不通。江州城大凡爱看热闹的大胆的百姓都早早的守在官兵的包围圈外，远远的看着斩台，议论着水寄萍的过去，相互交流着自己知道的那点展昭和水寄萍的过。他们一个个都说的生动至极，好似当年亲眼所见一样。季月如布衣荆钗，毫不起眼的夹在人群之中，听着那些荒唐的吹嘘。



 一个屠夫样子的大汉高声说道：“当年展大人与我天天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展大人还赞我杀猪的技术高明呢！”


 “你吹牛吧你？”人群中马上有人大声反驳道：“展大人当年可是伤重被那水寄萍所救，怎会与你一起喝酒吃肉？再说了，那水家穷的叮当响，哪有什么钱去买你的肉啊？还有，你那肉铺是在南边，而那水家可是在北边，展大人怎会跑去与你一起喝酒？”


 被驳的屠夫面红耳赤，一时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就与那多嘴之人争吵起来，场面又混乱了不少。


 “咚咚咚……”突然之间法场的鼓声沉闷的响了起来。人群顿时安静不少。只见监斩官马顺天在两队衙役的簇拥之下走上了监斩台。他坐定之后，“啪！”的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高声喊道：“带死囚水寄萍上斩首台！”


 人群顿时又是一片哗然。季月如随着人群向前挤了挤，一颗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她伸长脖子向前望去，只见两个穿红色衣服的刽子手押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的纤瘦女子上了三尺斩首台。


 “看，水寄萍！她就是展昭的老婆！”众人指着斩台互相谈论着。


 季月如无法看清水寄萍的脸。她望着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众人面前的女子，心潮澎湃：那个将要被斩首示众的女子当年曾温婉的教过她什么是正面绣，什么是反面绣；怎样引针，怎样埋针……她终究是个可怜的女子！


 监斩台上马顺天正在宣读水寄萍的罪状。人群中众人却没有好好听他的激昂声音，而是在下面窃窃私语：“水寄萍应该不会杀他公公吧？她的绣艺堪称一绝啊！唉，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 


 “今天法场上安排的官兵衙役可比往常多啊！不会有人来劫法场吧？”


 “哎！听说水寄萍可是展护卫的老婆，这马大人真是……”


 沉闷的擂鼓声突然停了，马顺天忽的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根令箭，他大声喊道：“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准备！”


 场面霎时静悄悄的。监斩台上的刽子手已挥起了一把亮灿灿的大刀，停在水寄萍头顶两尺开外的地方。


 季月如看着那把被太阳照的光芒四射的杀头刀，心下不禁骇然，忍不住随着众人“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令箭出手，人头落地。马顺天嘴里大喊着：“开斩……”令箭眼看着就要出手，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啊！展昭，展……展大人劫法场了——”


 人群顿时大乱，争着挤着向前涌去。马顺天也手握令箭，呆在原地。


 季月如本就跳个不停的心脏，随着那声“展大人”竟突地静止不动了。她脑海一片空白，被人潮拥挤着跌撞向前。耳朵边只听得“哐哐哐”刀剑撞击的巨大声响，还有沸扬的惊呼声。她双拳汗津津的紧握着，努力聚集心神，随人群费力向四周望着。只见，那刚刚还人强马壮的大批官兵衙役，此刻已大部分躺在地上，呻吟不已。而斩首台上却翩若惊龙的站着一个身着蓝衫，身形挺拔的男子。他手中那没有出鞘的长剑轻轻的点在刽子手的胸前，骇的那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季月如揪着那颗静止不动的心，泪眼模糊的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挤。她只想离他近一些，看他清楚一些。


 那些反应还算灵活的官兵衙役一下子围住了斩首台，手中的长矛颤抖着指向台上的展昭和水寄萍。而马顺天却大口喘着气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他蜡黄着脸，抖声道：“展展——展大人，那刑部早已批下斩立决的公文，你你——你此番劫法场可是——可是目无王法，你你……”


 季月如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她透过层层的官兵，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展昭。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只是多了许多成熟与沉稳的气质。他此时已扯开了水寄萍的捆绑，轻轻扶着正在滴泪的她。


 马顺天见展昭不仅不理会他的问话，而且还在层层包围中摆开了要走的架势。他大声急叫：“众衙役听令，拦住展——展昭者赏银五十两；抓住展昭、水寄萍者赏银一百两！尔等千万莫要让他们逃脱！”


 季月如痴痴的看着侧身向着她的展昭。此刻，他那如刀削般完美的俊颜寒冬似的冷峻着，不复昔日的温暖；黑玉似的眼中寒光凛凛，缓缓扫过那些受金银利诱正在逐步逼近的官兵。


 “寄萍，别怕！我会带你走的！”展昭轻轻对水寄萍说着话，刚才的冷峻霎时化为了春风般的温柔。只是一瞬，他“刷——”的一声抽出了手中的长剑，斜斜的横在胸前。众官兵不禁被那冷冷的剑光骇的后退了几步。马顺天也骇的又钻进了桌低。就连看热闹的人群也忽的觉着周身发凉，不由自主的后退了起来。


 展昭一手拉着水寄萍，一手执着剑，慢慢的向前走着：“众位好汉，展某今日是非走不可的。大家同为公门中人，在下也深知众位的难处，只是，不论于公于私水寄萍都杀不得。展某得罪了！”


 众官兵被他凛然的气势和诚挚的话语所动，竟都犹豫的向后退着。桌底的马顺天见此情景大惊，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声喊道：“快上啊！快上！莫让人犯逃了。本官命你们快上，若再有后退者，杀无赦！”


 众官兵听见他们的大人发出这样的死令，都站住了脚步。其中有些莽汉被逼无奈，索性红着眼，向展昭冲了上去。展昭眼见一把把长矛刺向他，神色未动。他倏的展开身形，手中之剑快如闪电般挥出，剑光所到之处，只听得“当啷”“当啷”一阵声响——原来，那些官兵的长矛竟瞬间都被他削成了两段！趁众官兵看着剩下的半段武器惊呆之际，展昭出手如风，迅速点了离他最近的几位衙役的穴道，然后伸腿一扫，踢翻了几个懵懂出手者，最后他竟扶着水寄萍，轻巧的踩过一些官兵的肩膀，蜻蜓点水般跃上了法场西侧的房顶，清烟似逃的个了无踪迹！留下那群惊魂未定的官差和铁青着脸的马顺天呆呆的干瞪眼！而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除了不断的发出“啊！——”“呀！——”的阵阵惊呼外，就只被那前所未见的身手骇地不明就里，好半天动弹不得，还以为是在发梦。等所有人都清醒过来后，法场内就瞬间铺天盖地的混乱了起来……


 季月如全然没有理会到四周的混乱，她还是那样痴痴傻傻的站着，慢慢的平复着她那颗揪成一团的心。她几乎都不相信刚才的一切都发生过：展昭！他是那个她刻骨铭心了七年的展昭啊！他依然那样的丰神俊秀，依然散发着剑锋一般耀眼的光芒，只是我……季月如一瞬间只觉得彻骨的悲凉：她到底是傻子般被命运戏弄着，她到底是做了命运的玩偶！她这样的痴心，竟换来了一个充当看客的角色。她当年还惋惜过水寄萍的辛苦，而此刻，她却比那个辛苦的女子可怜万倍！她只是个看客，一个可怜的看客！她倾心的男子与别的女子在上演惊心动魄的传奇，而她竟只能负着气前来观望！本来在心底深处殷切的希望可以看到展昭，可是看到了又如何？不过又凭添了更多的思念与伤心！梦里思念，醒时伤心！他已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而她却仍是那个只能在暗地里思念他的看客！ 


 季月如在随后的几天里都是浑浑噩噩的。她不断的回想她与展昭的过往，不断的自伤自怜自己与展昭的无缘。她心中幽幽的向往：若是当年她早一些认识展昭；若是当年她能放下矜持，告诉父亲她的心思；若是当年能积极一些，派人寻回正在逃命的展昭，只怕此时就不必这般灰暗的充当看客了！这样无精打采的在家待了几日，季月如就以想念孩子为由，匆匆踏上了回临安的行程。 


 急急得赶了几天路，这天傍晚在一家客栈打尖时，季月如听到了一堆人在谈论展昭江州怒劫法场的后文，她急忙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他因为众人对他的期待眼神而精神亢奋，中气十足：“这江州水寄萍一案，那可是一部惊天传奇哪！不瞒各位，我的一位表舅在江州府衙当差，我的一位堂弟是丐帮的喽罗，所以啊，不才对这件案子可清楚地不得了！”


 众听者急忙唤他快快讲述，那书生倒也是口舌油滑之人，短短几句话，就将此事叙述明白了。


 “展大人救了水寄萍之后就聪明的将水寄萍藏于李君年家。众位想，官府的人怎会想到去李家搜人？好个展昭，不仅巧妙安排了水寄萍，还偷偷的查出了李君年被毒杀的真相。众位猜，怎么着？原来，那李何氏和知县马顺天竟是主谋！他俩通奸被水寄萍撞见就想到了这一石二鸟的脱身之计。更骇人的是，那李何氏还是一名西夏国的密探！她长期潜伏在中原，下嫁李君年原是想利用李君年的织造贡品商的身份将他们西夏的杀手藏于贡品中去刺杀皇上！真是惊天奇案啊！多亏了展大人有勇有谋查出了真相！还有，那李何氏发现展大人已知晓她的身份后，竟下毒毒瞎了水寄萍的眼睛用以要挟展大人。幸得展大人不是普通人，他假手丐帮的江湖豪杰阻止了贡品出城，还悄悄迎进了青天包大人将那李何氏与马顺天绳之于法了。”


 听者在大惊大叹之后，就着急的问：“那水寄萍姑娘呢？”


 “唉！”中年书生叹道：“真是情义敢担当的女子。她因为眼睛已瞎不愿连累展大人，竟偷偷远走了！听说还带着那如今已孤苦无依，百疾缠身的小丈夫李东。”


 众人听与此都叹息不已。纷纷议论展昭的机智勇猛，水寄萍的脱俗善良。


 季月如听到这里暗暗喜悦起来。她忐忑的想：此刻展大人定还在江州，水寄萍走了，他定是不高兴的……我若去见他，他……他当年那般热心的送我野菊花，他对我也是有些情意的……我这次可要好好把握机缘了……


 季月如略一想定，就心跳了半天。她听着众人对展昭的赞誉之言，再也按捺不住，她喜欢了他七年，漫长的七年啊！她匆忙叫起正在马棚吃馒头的马车夫，快马加鞭朝江州城又赶了回去。
七
 走过这段长长的山路，就算入了江州境内了，虽还得走两天才能到江州城，可是见到展昭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一路上很多人都在谈论包大人在江州城暂代知县之职处理一些冤案，那展昭……季月如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激动。山路很颠簸，她在马车里东跌西荡的，心情也如海浪般翻涌不止。


 突然，马车夫“吁——”的惊叫着，马车也随即紧急的停了下来。


 只听见马车夫大骂：“你们不想活了？没看见车子啊？跑那么快找死哪？”


 季月如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只见一名女子和一个男孩正在气喘着向车夫道歉。季月如觉得那女子好生面熟，细看之下，只见她柳眉妙目，面容清秀温婉，神色憔悴却难掩丽质本色。季月如随着心跳，大惊失色的喊道：“水寄萍！”


 那女子听到车内之人的惊喊，慌张看过来，过了好半天，她才从迷惑转向惊讶：“季小姐！”


 季月如心情混乱复杂的下了车，她看着水寄萍一时间竟张口结舌起来。心里只顾着疑惑：那中年书生不是说她眼睛已瞎了吗？怎么她能看得见？……


 水寄萍看她走来却欢喜莫名：“季小姐！真没想到多年未见竟会在此时遇见你！你过的好吗？”


 季月如尴尬的回道还好还好，眼睛却看向那个瘦瘦弱弱的男孩，他此时也正迷惑的看着她。


 水寄萍看看季月如，看看马车，又慌张的回头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季月如再也忍不住了，她问道：“水姑娘，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回乡的途中听到了你的很多传闻，你这是……”


 不待她讲完，水寄萍就着急道：“季小姐，我现在正在躲避一个人，你能不能帮我？”


 季月如惊问：“是……谁？”


 “是……”水寄萍犹豫了一下，随即看着季月如清晰的说：“展昭，展大人。” 


 入夜十分，季月如一行人又回到了她昨天打尖的那家客栈。一路上季月如强忍着满腹疑问闷不作声，因为马车跑的太快，颠簸的利害，水寄萍和那个男孩也都神色凝重。终于，躲躲闪闪的用过了简单的晚饭，打发了已累得半死的马车夫，在客栈房间里，季月如才一吐为快：“水姑娘，我念在你我是旧识的份上才不顾要事这般拼命赶路，你可莫要对我有什么隐瞒……我也不是多事之人，只是想关心你，你……”


 “夫人，你先莫急，等我问完姐姐的话你再问好吗？”那个男孩突地打断的季月如的问话，祈求的问她。


 水寄萍表情凄然，在烛光下的映照下脸色越发苍白，她指着那男孩对季月如道：“季小姐，这是东儿，是我弟弟。”看着季月如的不解，她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必有许多疑问，待会儿我会向你明禀的，你请稍侯！”季月如默许的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想：这想必就是水寄萍的小丈夫李东了。怎么成了水寄萍的弟弟？且看他二人要说些什么。


 只见东儿神色甚是激动，小孩子讲话竟一副大人的语气：“姐姐，我这一路虽跟着你拼命的躲避展大哥的找寻，却还是不明白姐姐的心思。你明明眼睛都好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相公，你就为了我不要展大哥？姐姐，东儿那日着急救你，怕展大哥走了，就教丐帮弟子沿街大喊那句：‘南侠，快回来救你老婆！’的话其实是东儿的真心话。东儿希望姐姐和展大哥在一起，希望姐姐做展大哥的老婆，和展大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姐姐，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自己的，我不要姐姐为了我……” 


 “东儿——”不待东儿讲完，水寄萍已经泪流满面，她抱着那瘦弱的可怜的孩子哭泣道：“东儿，姐姐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你莫要胡思乱想。展大人是天下人的展大人，不是姐姐一个人的展大人。我知道你对姐姐好，东儿，在这个世界上，姐姐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从此以后，我们就要相依为命，你永远都是姐姐的好弟弟！东儿，你明白吗？难道你不想要我这个姐姐，不想……”


 “姐姐——”东儿霎时也大哭道：“你别哭，你别哭！东儿只怕姐姐不要我这个弟弟了！姐姐，我明白，我明白！”


 水寄萍和东儿两人相拥轻轻哭泣着。旁边的季月如看到这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的二人，鼻子也有些酸酸的。半晌，两人都擦干了眼泪，水寄萍照顾东儿去另一间客房睡，她自己却含泪对季月如讲了江州的事情，大致过程倒和季月如听到的不差一二。


 最后，水寄萍苦笑着对季月如说道：“我婆婆被包大人斩首之前善心大发，将解药给了我，所以我眼睛才好了。”


 “那……你为什么要跑啊？你……”季月如心里酸酸涩涩的疑惑着。


 水寄萍轻轻用袖子拭去了脸上残留的泪珠，眼睛清明的澄净着，含着无限柔情，她的声音宛若珠玉落地般清丽：“七年前他是我的昭哥，七年后他回来找我时却已是展大人了。我很感激他在我出事前深夜来探我，不顾一切的要带我离开李家；感激他在我出事后为我不眠不休的查案，马不停蹄的从开封府奔回江州怒劫法场；感激他为了我甘受我婆婆威胁，堂堂南侠困于李家，向丐帮求救才得以劫回贡品迎回包大人；更感激他无视我的瞎眼向我承诺要照顾我一辈子……他这样一个光华内敛的人，为了对我当年的承诺，为了弥补对我的愧疚，变得什么都不顾，我怎能不感激？……只是，我明白，他已不是我的昭哥了！他肩负着太多的责任，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他所承受的困苦不是我能与他分担的……我是懦弱的，根本没法代替他承受这些困苦，只能带给他更多的麻烦！他需要的是一个坚强的能为他分忧的人，而不是我……我现在只能感激，感激展大人为我所作的一切，而不能连累他！他已是属于天下人的展大人了！”


 季月如愣愣的听完了水寄萍的这番话，她心中有太多的不理解，半晌，她嗑绊着问：“你……展大人是堂堂四品带刀护卫，怎会向你所说的那样负累？天下哪里有他做不了的事情？你是否太多虑了？嫁与展大人是……多少女子的梦想？嫁与展大人得到更多的应是荣华富贵，怎会像你所述那般不堪？”


 水寄萍温婉的浅笑道：“展大人视荣华富贵为过眼云烟，他做官可不是为了那些的。季小姐，如今我已对你讲了一切，希望你能帮我。明天我想去荆州，麻烦你将这马车让与我，只因在此地买马车太引人注目了，也要麻烦你明天另买一辆马车回江州了。”


 季月如轻叹道：“荆州可是荒凉边远的地方！唉，看来你去意已决。好，那我也只能成人之美了。”


 当晚，水寄萍和东儿就乘着季月如的马车远走他乡了。同时天上也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季月如在雨中看着他们远去，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水寄萍的话她是不理解的，但却给了她相当大的鼓励。她有些喜悦的想：听水寄萍所述，展大人是非常念旧之人。现在，像他这般有情有义的人可不多了。也好，我此番去找他，他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我明天得快些买马车赶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第二天清晨，季月如什么都不顾，冒雨买好了马车。在客栈门口，正准备启程，忽然，一个长身玉立的人拦到了马车前面。


 他站在蒙蒙的细雨中，温文的对马车夫歉意道：“麻烦兄弟稍候一下。在下追寻一位故人到了这里，却因为雨天而失去了他们所乘坐的马车的踪迹，所以，要见见车内之人。给兄弟带来不便，还望见谅！”


 那马车夫见这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讲话却这般客气有礼，心里顿时受宠若惊。平常他总是被人叫骂似的使唤着，从没有人这样的与他说过话，他感动的连声说道：“您……您随便，您随便……我不急，不急……我见谅，见谅……”


 在那人与车夫讲话之时，车内刚刚坐定的季月如听到那温文的声音差点晕过去，她只觉得天地都要塌陷了！她的心脏狂乱的怦怦跳着，眼前一片昏黑，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展昭……他是展昭，展大人！”在意识模糊之间，季月如听到展昭说要见车内之人，心下大惊，片刻之间，她就混沌的慌乱起来：他要见我……他……不行，我早晨走的太匆忙，都未曾装扮，我……”


 这边季月如正慌乱着，而那边展昭却已拱手对车夫道过了谢，走到了车厢跟前，他稍一迟疑，就猛地掀开了车帘……



八





 天渐渐的黑了，本该是出月亮的时候，却因为一片乌云而下起雨来。阵阵凉风夹着雨丝吹来，在窗口坐着的季月如只觉得凉意彻骨。她轻轻颤抖着，却不愿起身加件衣服。回忆一些伤感的往事会触动心底的悲伤，何况是那些让人心痛的往事！季月如紧紧抱着双臂抵御着寒冷，心里却仍兀自嘲讽般的揪痛着。每次的回忆，她都会尽量回避那个雨天，可是却怎么也回避不了。最后都会回到那个让她伤心欲绝、万念俱灰的一幕……






 车帘猛地被掀开了，正在整理头发的季月如慌张的看向那掀帘之人：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和脸上的雨水缓缓的滴落着，但是却难掩那满脸的英气与风霜之色，他那双俊目灼灼的闪着期望的光芒，但片刻之间就流星般的黯淡了……季月如脑中一片空白，她只痴痴的看着那张脸，心中的希冀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她看着展昭那海水般深幽的眼睛，盼着它绽放出当年送她花时的那抹温柔，那抹让她在梦中回味了千百遍的温柔……


展昭俊逸的脸布满焦急，布满失落，但那声音却仍温文：“夫人，请恕在下冒昧！请问夫人，可曾见过一位瞎眼的姑娘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季月如心中如蚕茧抽丝般冰冷和疼痛：夫人？夫人？他怎么不叫我小姐？他不认得我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那么老，没有那么老……”瞬间，恐惧占据了季月如的心房，她心中只是深深的恐惧着：他不认得我了？我真的老了？丑了？我……还有什么资格见他？我已没有资格了，没有了……


 展昭愧疚的看着那个慌乱的近乎颤抖的女人，神色逐渐恢复了平静，好像并没有期待她的答话。那个马车夫却热心的跑了过来：“这位官人，您刚刚说的那两个人我是从没见过的。这位夫人是今天早上买的马车雇的我，应该也没有见过那两位，您不如去客栈看看，问问那个朱老板，他可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好记性！瞎眼的姑娘不多，应该不难找。”


 展昭给了那马车夫三两银子，微笑道：“多谢指教。让兄弟费心了。我刚才惊扰到这位夫人，很是抱歉，都怪在下太鲁莽了。请兄弟一路上多多照应她，就当是帮我致歉。我在此拜谢了。”


 那马车夫手里拿着银两，先是惊慌得忙着推辞不要，后来在展昭的劝让之下，就惊喜地收下了。


 “夫人，在下此番冒昧惊扰，还望海涵！望夫人一路保重！告辞！”展昭诚挚的说完这番话，就缓缓放下了车帘。


 那马车夫却还一路热情的将展昭带到了客栈老板那里，才慢悠悠的回来了。他嘴里还一直啰嗦的念叨着：“真是好人，真是好人，希望他好人有好报，能找到他想找之人！唉，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般的好运气……”


 而在这些时间里季月如却一直陷于迷迷糊糊的惊慌与苦恼之中。她知道她再也没勇气去面对展昭了，她所有的希冀都被那一声“夫人”给统统粉碎了。她只是觉得哀怨，莫可名状的哀怨……还有疼痛，痛彻心扉的生疼感。她在车夫要赶车之际，忽的激灵了一下，然后大声命令车夫驾车向临安驶去……





 季月如的泪水是汹涌而澎湃的，每次想到那声温文的“夫人……”她都会这样伤心。今天的雨和冷让她的伤心更加无以加复。她突地放声痛哭起来，在潇潇的秋雨中，那哭声越发显得凄凉。


 忽然，季月如觉得有人轻轻的为她披上了件外衣，她猛地回头看，只见周富天正神情凄然的看着她。


 周富天看着一脸泪水的季月如，心里隐隐的疼痛着，他柔声道：“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你有什么苦，可以对我说，我是你相公，要照顾你一辈子的相公！你莫要再哭了，莫要再哭了……月如，你若有什么委屈，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


 季月如看着周富天那沉痛的神情，只觉得心神俱碎，柔情百转，她忽然抱紧她那个敦实的相公，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夜，季月如哭着在周富天怀里睡着了。她还在做着那已经做了七年的梦，其实那梦境就是她与展昭的第三次见面。那天，阳光灿烂的像那满园盛开的花朵，还散发着淡淡的菊花清香。英俊的少年轻轻微笑着：“小姐，这束花还可以吗？”语笑嫣然的少女手捧着一束金灿灿的野菊花，开心的笑道：“太美了！没想到野菊花这么漂亮！”少年微笑着说：“那我明天就多采些与小姐。反正很方便的。告辞！”少女见少年要走，惊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气质温润如玉，他停下已出门的脚步，回头一笑：“在下展昭。”少年那清灵的眼中蕴含着一抹淡淡的温柔，他那微笑仿如能吹散一切寒冷与阴霾的春风，在阳光下静静的绽放着光芒，吐露着芬芳……少女紧紧捧着那束花，痴痴的陷入了那一抹温柔里……


 周富天把娇小憔悴的季月如搂在怀里，静静的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他的眼中溢满了化不开的柔情。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季月如时的情景。那天，她略施淡粉，眼里汪着一池春水。可是一看见他就变成了冬天里寒冰，凛冽的刺向他……后来，她竟如同一只会咬人的小老虎，恨恨得发怒了！她娇哼一声，疾步离去，随风飘起的衣袂绚丽的盛开，衬的她艳若天上的仙子……


 周富天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到天亮。当一丝微亮的阳光透进来时，季月如的眉头皱了皱，在曙光下可以看清她脸上的皱纹细细的延展着。周富天声音沙哑，他轻问：“月如，你醒了吗？”


 季月如的一滴泪倏的从眼角掉落下来，她含糊不清的喃喃道：“我真希望有可以埋葬回忆的坟墓……我好想拥有那样一个坟墓……好想……”


 周富天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等季月如睁开眼睛起身后，他顾不上发麻的身体，费力的从腰带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他开心道：“这个镯子可是件宝贝啊！你刚刚说什么拥有，是这个吗？……”


 季月如盯着那无暇的玉镯看了看，听着周富天讲这个玉镯的来历。随后，她轻轻将玉镯套在了皓腕之上。那只腕上已经套了两只玉镯了，这只套进去，就有三只了。季月如微微苦笑着，轻摇着手腕，只见玉镯互相碰撞，顿时发出“叮当，叮当”清脆之极的声响…… 








附《救姻缘》


苍天可老，海水可翻，爱到深处几多难！


看我这一生峰回路转，为谁辛苦为谁忙？


当我初见你的模样，笑看贞节牌坊，情愿用一生陪我闯！


多少年来的风霜，改变了面庞，该还得就还，该偿的就偿。


昨是今非旧时光！





全文完
2006年2月19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3-26 21:24:30编辑过]

蓝蓝 · 发表于 2006-2-19 20:20:22

一直都没有仔细的看过《美人如玉剑如虹》，只是看过少许简短的镜头、MV和大家的一些精彩评论。所以，其中有些细节必然和电视剧中的情节有出入。我非常该PIA的把五鼠取掉了，因为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是怎样的出场。没看过原剧实在是痛苦啊；还有，MS我把丐帮写的太好了，似乎有点印象——那个丐帮的什么高手好像总在找昭昭的麻烦。但是，为了故事的简洁，只好也将丐帮写成了好人；好像我也没有写清楚少年昭昭的个性，似乎和剧中的活泼完全不同。汗~~我实在是无能啊！ 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写这篇文。其实，在这篇文中昭昭和水寄萍只是配角，特别是昭昭，简直就纯粹为客串，就好像《武当2》中的三丰爷爷一样。呵呵~~我似乎有拿他们来炒作之嫌。但是，最后到底就别扭的完成了。 我一直都在月海里潜水，从未为月海做过些什么。自知能力浅薄，很是惭愧。趁最近有些空闲，就鼓起勇气写了这篇东东。希望大家看过之后能给我多提些意见，多给点建议，拍砖我是欢迎的，砖头我是不怕的——其实最怕的是没有反映。呵呵~~ 罗嗦了一大堆，最后，还是要煽情一下：喜欢月海，感动月海，所以要回报于月海。愿我的拙作能让大家喜欢。

ebya · 发表于 2006-2-20 22:17:22

很喜歡呢~~這種側面的寫法~~北宋的時候~~杭州還是叫杭州的~~蘇軾不就在杭州當過官嗎? 南宋定都杭州以後才改名叫臨安的

蓝蓝 · 发表于 2006-2-22 15:05:06

TOebya：汗~~我写时是随便起的地名，根本没想到会搞错！谢谢亲的提醒啊！佩服亲啊，历史好强哦~~

6225108 · 发表于 2006-2-24 18:07:50

<H1> 呵呵，老牛了；小样写的还不错啊。引的我也想写点东东了，不过俺的水平实在太糗了。里边好多细节描写写的也是很专业的，难道是哪COPY的？嘿嘿！值得一看噢！！！</H1>

6225108 · 发表于 2006-2-24 18:12:05

大理段氏的逸飞公主现在当作家了？《月怨》一定要看看呀！

蓝蓝 · 发表于 2006-2-24 19:08:01

汗~泥介锅回复……

墨吟风 · 发表于 2006-3-4 09:33:11

是啊，看了那么多同人文，总是悲剧居多，尤其是昭昭的结局，不是死就是残，再不就是孤零漂泊，看得偶心里那个发酸憋闷啊……（爬，去拿手帕纸……）有时也想自己写一个，可惜文笔实在太不争气……（55555……）

蓝蓝 · 发表于 2006-3-4 20:12:48

xiaoyusir：亲~我冤啊！昭昭的结局是电视剧中的，我照搬而已啊！墨吟风：别难过了，亲亲可以自己试着写一个欢喜的昭昭啊，这样大家都有的花了，呵呵~墨吟风

蓝蓝 · 发表于 2006-3-26 21:42:23

不错呀！！！很好支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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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月怨 （昭萍恋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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