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樱殇（完整版）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5-2-23 19:59:30

樱殇



母亲躺在春天的湖水里，刚开冻的湖水青青的，泛着亮白而黝黑的斑点，在母亲身边涌动，涌动着珍珠般的光华。母亲的发，比她的人还要长三尺的、漆黑的发，在水中闪着天鹅绒般的光，随着水波散开，弥散成一池塘化不开去的浓黑。点点娇柔的樱花瓣伴着风柔柔地飘落在水面上，池花对影落，水上的和水下的花瓣柔柔地相碰，漾出一圈圈淡淡的涟漪。粉色的花瓣是粉色的小舟，轻摇着在母亲身边舞出春的旋律。母亲身上穿著素雅而妖艳的紫色纱衣，轻浅流动的紫衬出母亲皮肤的白晰。美丽，一如樱的精灵。


父亲从远处奔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泄露了父亲慌乱的内心，震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一向刚强的父亲在看到母亲的那个刹那煞白了英俊的面庞。父亲就那样虚软的瘫跪在湖边，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母亲苍白如素缟的脸。


在那个瞬间，伊夜第一次听到了成年男子喑哑而低沉的哭声，撕心裂肺一般，如荒野上受了伤的野兽。那种哭声伴随着母亲苍白的容颜和细碎凌乱的樱花永远烙进了伊夜的心。


父亲啜泣着唤着母亲的名，绝望而不祥的声音飘荡在寂寥的天际。


“樱妍…………”





父亲朝仓纪彦是当朝的大纳言，无心政务却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母亲樱妍是父亲的侧室，一个出身低微的舞姬。听说，年近半百的父亲是在伊豆的樱花祭上看到母亲的，一下子就被母亲樱花妖精般虚幻的美貌吸引住了，不顾一切地将少女带回了家。今天仍有乐师在平安京传唱着由此杜撰的黑染物语。偏宠樱妍的父亲由此而冷落了正夫人明姬。明姬是左大臣唯一的女公子，为纪彦生下了一儿一女，高傲如她，怎能忍受夫君为了一个舞姬而抛弃自己？不久明姬就郁郁而终。讽刺的是就是在这一年，樱妍生下了伊夜。





陪母亲端坐在素雅的屏风之后。白色的纱绢上满是涌动的、春日的河，银白托着点点艳粉，无声地喧嚣着。


朝仓家的长女小叶子要入宫侍奉太子了。也就是在这时，伊夜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兄姐。


陪送的车队整齐壮观，有十六架精巧的车子，车纱松松地卷起，车身是深深浅浅的紫。侍女们穿着或深或浅的紫色纱衣，衬着泛起银白的花绸，十分俏丽。小叶子穿着有大片大片凹凸花纹的红梅衣，七层重叠着，张开双臂的时候就犹如鸟类的羽翼，扬起一片漫天燃烧的红，比夏日骄阳下的大丽花还要艳丽。


朝仓家的嫡长子朝仓拓陪在小叶子的身边。俊秀古典的脸庞上有着狭长斜飞的眸和透着残酷气息的唇。玄色的常礼服衬出青年的张狂和霸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地传来。


感到母亲纤细白皙的手指莫名地颤抖着，伊夜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平日总是寂寞忧郁的美丽母亲注视着朝仓拓，樱花般的唇边绽放着艳丽的笑容，如少女般的美丽而悲哀。


伊夜小小的心里觉得似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在一片凄风苦雨中艰难前行，却温柔坚强得令人想落泪。


宫廷的明争暗斗，贵族的相互倾轧，纪彦和拓的争执，母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如同暮春枝头绽放的樱朵，只为自己虚幻的美丽伤神。偶尔心情好时，母亲会穿上樱唐衣在樱树丛中起舞，水色的衣衫撒满了细碎的樱朵，翩然起舞，如立在云端的仙子，随时会消失。停下来的时候，母亲看着伊夜，会突兀地开口：“伊夜，你的父亲……”而后又总是淡淡地一笑，旋开漫天的樱朵，没入那片粉色之中。




八岁那年，母亲虔诚地去了长谷寺。长谷寺里种着成片成片白色的山樱，绽放时一如冬雪，耀目的一片，连绵不绝。
在最大的那株白山樱下，母亲虔诚地问了一个问题，为了所爱的人不择手段的女人死后将会去向何方，极乐世界，还是地狱。僧人的声音清澈悠扬，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多情则堕。
母亲恭敬地弯下腰，漆黑的发从她的肩头滑落，有晶亮的水光自黑色的发之后闪现。伊夜知道，那是母亲的泪。再度抬起头的母亲有着伊夜从未见过的美丽，如幻像有了生命，美得可怕。十二层的单衣，水色的衫，明艳的裙裾，白色与紫色纠结成繁复的花纹。风一吹过，扬起一片迷蒙，伴着白色的花瓣飘零。
第二天母亲就死了，死在庭院的池子里。那庭院里有着纪彦为母亲种下的樱花，弥彦神社的八重樱，伊势神宫的不断樱，金泽的菊樱，淡粉红的山樱，重重叠叠的吉野樱，还有铃兰般低垂的曙樱。每当春日临近，林子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樱的世界，整个庭院都被裹挟在樱的色泽中。
母亲就死在那个池子中，池水闪着镜子一般的光华。母亲穿着最美的唐衣，静静地漂在水中。粉色的花瓣沾在母亲浓黑的长发上，散发出妖冶的凄美。
父亲无助地失声痛哭，像受了伤的野兽。
樱妍死后，朝仓纪彦也撒手人寰，拓成了朝仓家的主人。风雨飘摇的轮回之间，开始了朝仓家百年的兴盛。
 
平清十五年。
伊夜静静地趴卧在池边的巨石上，洁白如雪的巨石，总是被用于雕刻神器、因洁白而闻名的神石，白石。漆黑的发散在薄雪一般的白石上，丝丝缕缕，仿若在不停地游动。伊夜的衣衫是雨后天空的天青色，刚被洗净的颜色，高雅而清洁。衫的下摆浸在水中，于是伊夜的衫便成了由淡到浓、渐变的天青色。绚丽的衣裾随波摇摆，妩媚妖娆。
喜欢就这样静静地趴在池边。白山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下，撒下漫天的樱花雪。一层无瑕的白轻轻覆在伊夜漆黑的长发上，落在一片纯然的天青色上，漂在镜子一般的池水上。风轻轻地从耳际拂过，细小的花瓣便拂上了脸颊，似是带着母亲的低唤“伊夜。伊夜。”
“伊夜小姐。”
水镜的声音远远地划破樱色的迷梦，清澈的、坚定的声音。水镜透是伊夜十岁的时候，拓当作礼物送给伊夜的武士，高山民族的后裔，狂野聪慧的刀法和马术，逐风一般的。拓逼着水镜透以武士的名义起誓，一生只忠于伊夜一人，不论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水镜都必须拼上性命完成。
陪在伊夜身边六年，原先是迫于自己的誓言，但现在已不再只是这样。聪慧得无法想象的主人，美得如樱的精灵，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却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连感情都被扼杀。樱花一样的唇边笑意轻柔一如鸟羽，漆黑的大理石一样的眼瞳是映不出一丝光的深泓，深邃得可怕。这样的伊夜让水镜觉得她好可怜，如在料峭春寒中绽放的樱花，单薄的白色花瓣，在枝头轻颤着，随时会零落成泥碾做尘。脆弱而虚幻的美貌。
伊夜缓缓地抬起精致的下颚，尖尖的、白皙得如白山樱无瑕的花瓣一样的下颚镀上了一层阳光的金色，庄重妖娆。漆黑的发柔柔地扬起，阳光的金色在那乌鹊羽翼一般的发上流动，流动如水的光华。天青色的衫扯动，扯动一池漂满樱朵的春水。轻柔地，樱花一样的唇翘起，翘起轻柔美好的弧度，澄澈如水晶的声音沁着樱的甜，和，淡淡的悲哀。
“水镜。”
恭敬地低头，男子并未加冠的发顺着英俊的面庞悄然地滑落。英俊秀美的武士，却意外地拥有一头柔顺的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有着淡淡的褐色。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身形，颀长包裹在一袭随意的青色外袍中，有些单薄却不纤弱。
“朝仓大人回来了。”
伊夜轻轻地笑了，像淡淡的白色的樱朵绽放，绽放在早春的枝头，柔美灵动，漆黑如石的眼瞳映不出一丝光。
“是该回来了，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平清十五年。
朝仓拓击败西南叛军。白河天皇册封朝仓拓为亲王。
平清十五年。
朝仓拓娶小安公的三公主雁姬为妻。朝仓小叶子由淑景院女御升为太子妃，控制了太子。朝仓家成了幕后的统治者，无能的白河天皇成为了朝仓家的傀儡。
 
端坐在屏风后。面前的屏风上是银白的、缀着点点樱朵的春日的河，在素纱绢上无声地喧嚣。
雁姬坐在伊夜的身边。十二层的单衣重叠，淡紫色的花纹纠缠着向下延伸，在裙裾上积聚，积聚成一片化不开的深紫，深得如夜，如雁姬漆黑的发。长长的、宽大的袖在雁姬身边摊开，如一朵盛开的花，紫色的花。当拓出现的时候，雁姬白皙的手指轻轻地颤动，红润的唇边露出了美丽而娇艳的笑，如情窦初开的羞涩少女。
看着雁姬，伊夜想起了八年前那个和自己端坐在屏风后的美丽女人。一袭紫色的唐纱衣，十二层的白梅衣，水色的衫，白色的纹。同样是少女般的笑容，只是那个女人已经成为了永远的樱花精灵。
伊夜淡淡地笑了。
早在八年前，伊夜就原谅了母亲，原谅了她为了自己的爱情将自己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她在做一个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女人。
起身，水色的衫如鸟收起的羽翼，似淡淡的、含苞的白山樱。如一瓣轻盈的樱，微风拂过，缓缓地飘过。
骑在黑色的战马上，朝仓拓狭长的眼眸中映出了那个水色的人影，乌发轻扬、裙裾飘风。冷峻的脸庞笼着春日柔和的金色阳光，淡淡的有些许盈润的暖意，透着残酷气息的薄唇微微地抿了一下，坚毅的线条在那个瞬间改变了内涵。翕动的唇无言地低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带着年少的轻狂和甜蜜。
 
每至清晨，伊夜的手脚总会变得异样的冰冷。在冰冷的手碰触到温暖的肌肤的时候，伊夜总会将自己惊醒。起身，披着一件天青色的外袍，漆黑的发未曾梳理，柔顺地趴在伊夜纤细单薄的肩上，丝丝浓黑沁上了似洗过了的天空一般的颜色。
信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庭院，晨曦淡淡地在东方探出头来，撒下一片清明。樱的影在池上浮动，鸟鸣啁啾。
在这个瞬间，伊夜看到了他。
身穿白衣的少年静静地伫立在白山樱下，微风吹拂下的发柔柔地飞扬，映着淡淡的褐色。白色樱落在少年白色的衫上，凝成一片同样的白，圣洁如雪。觉察到伊夜的视线，少年蓦地回头。发梢的花朵似受惊的蝴蝶，在他的身边扬起，扬起纷纷扬扬的樱花雪。
少年有着美丽俊秀的容貌，尖尖的下颚有着淡淡的、少年的锐气，亦有着一份不应于他那个年纪的老成。少年的双眼有如澄澈明净的秋水，干净得宛若透明，映着樱，也映着伊夜。
和伊夜仿佛年纪的少年，静静地伫立在白山樱下，秋水一样澄清的眸看着不远处的伊夜。
伊夜只是静静地回视着那名陌生的少年，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黑色的眸沉静而深邃，映不出一丝光。没有惊异，少年伫立在白山樱下的姿态让伊夜觉得很美，宁静的，而又哀伤的。白色的人，白色的樱，还有朦胧的晨曦，美得让人忘记言语。
少年看着伊夜，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又在瞬间沉入了眼眸深处。
擦身而过的瞬间，伊夜看到了少年手中握着的刀。比一般的刀纤细修长，洁白如玉的刀柄和刀鞘，刻着栩栩如生的梅和菊。
“请等一等。”
转身看向那抹白色的身影，伊夜脱口喊了出来。
白影无声地停下，停在一片雪白的樱花雪下。
“请问，您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人影渐渐远去，似融入了漫天的樱花雪，少年干净的声音传来。
“刃叶，楠见刃叶。”
 
静静地趴在白石上，伊夜看着水中的倒影，少女美丽的脸庞映着对影落的池花。伊夜长得如同樱妍一般，一样的樱花一般虚幻而脆弱的美貌，让所有人惊叹的美丽，如这漫天的樱。
看着樱，伊夜忽而浅浅地笑了，轻轻地吟道：
“随风色渐调，吾身亦同命。”
看到水中酷肖母亲的脸庞，伊夜想到了春日池水中的母亲，想到了清晨遇见的楠见刃叶，轻浅的笑意微微地收敛起来，淡淡地又说道：
“深情误美人。”
觉察到有人轻轻地为自己覆上一件较为暖和的外袍，白色的樱的感觉包裹。伊夜淡淡地笑，却不回首：
“水镜？”
传来的却是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刃叶，楠见刃叶。”
伊夜缓缓地回头，沉静的眸子没有一丝慌乱，没有惊异，也没有害怕，柔柔地说：
“你来了，刃叶。”
平静的语气，宛如和友人的交谈。
刃叶轻轻地颔首，柔顺的发贴在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褐色：
“是的，我来了，伊夜公主。”
在这个瞬间，伊夜的笑容变得分外艳丽，如枝头绽放的樱朵，绽放了全部的美丽和希望，虚幻的美注入了真实，美得令人害怕。转过头去，伊夜夜一样深沉的眼眸中弥散开了一片洁白无瑕的樱花雪，浓稠得似乎连缀成片。黑色的长发在背后松松地挽起，系着一条水色的带，银色的铃在长长的发带两端，低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伊夜仍只是在浅浅地笑，如早春枝头绽放的樱，虚幻而易逝的美丽。
白色的外袍轻柔地覆住伊夜娇小的身躯，裙裾无声地滑入池中，打碎了一池雪白的樱，也打碎了虚无而美好的幻景。外袍的衣角变成了湿润的深白色，如浸渍了水的樱。
伊夜缓缓地开口：
“陪我看樱吧，这庭院的樱在平安京可是久富盛名了。”
恭敬地点头为礼，刃叶在颔首的那一刻合上了眸子，秋水一样纯净无瑕的眼眸，没有黑暗的透明：
“是。”
 
伊夜没有再开口，直至黄昏。
残阳如血。白色的缨朵镀上了一层娇艳的红晕，似是天边变幻的云霞。粼粼的池水涌动，涌动一池跳跃的鲜红色，如摇曳的火苗，迸射出无数的火星。白色的外袍变得如斜阳一般，宛如泣血的杜鹃花。被水浸湿的衣角早已风干，微微地沁出水的气息。
伊夜默默地趴在白石上，洁白如雪的白石在夕阳余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朵怒放的樱，伊势神宫中那永不凋零的樱，红艳如火。伊夜淡淡地笑，漆黑的眼眸看着满池的樱，心的形状，似一叶叶玲珑的小舟。伊夜的呼吸平缓而均匀，看到他微微合上双眸，刃叶便几乎要认为她已沉入睡眠之中。
合了合双眸，刃叶缓缓地后退。草鞋轻柔地踏在一地飘零的樱上，极细微的哀鸣。刃叶的双眼始终注视着前方的伊夜。白的、粉的樱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浓黑的发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冶艳。
“要走了吗？”
伊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淡淡的，没有情愫的声音，平静如无波的池水，澄澈清洁。没有回头，微合的双眸亦没有睁开，伊夜只是浅浅地笑，淡淡地问。微风拂过，乌发轻扬，轻盈的樱在伊夜身边旋舞。
停下脚步，刃叶并没有吃惊，似是早就知道伊夜会开口说话。轻轻地颔首，秋水一样干净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伊夜，看着伊夜唇边绽放的樱一般的笑容。
“是的。”
“我们，还会见面吧。”
伊夜睁开眼睛，缓缓地在白石上坐起。轻盈的纱衣在她的动作下发出细碎的柔声，发带上的银铃无声地低垂，银白上镀上了一层艳红。看着刃叶，伊夜轻轻地笑，如同早春枝头的樱朵，虚幻而美丽。
没有说话，刃叶轻轻地行礼。柔柔的发泛着淡淡的褐色，白衣如雪，在风中轻扬，伴着些微的声响，轻柔的纱的声音。白色的刀上，细致而生动的梅和菊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动作轻颤，伴着缕缕幽香。
伊夜静静地笑，看着刃叶逐渐远去、远去，融入一片洁白的樱花雪，模糊了身形，只留下幽幽的气息。
 
一年一度的樱花祭。
熙攘喧闹的人群，穿着艳丽的和服的少女，和佩着刀的年轻武士，贵族华丽的马车，和平民欢乐的笑声。空气中满是樱的气息，甜甜的，沁人心脾。所有的人都被笼在漫天的樱花雪下，欢笑刺破云层。
静静地端坐，伊夜淡淡地笑着，不理会众人惊艳的的目光。白河天皇在皇宫举办樱花祭，朝仓一家是不可或缺的贵客，这也是伊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公开露面。
七层的樱唐衣，水色的纱绢上缀着娇嫩的樱朵，飘零着的、随风起舞一般。宽大的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衣，轻盈透明的白衬出伊夜白山樱般洁白胜雪的肌肤。裙裾在身旁展开，如怒放的樱花瓣。偶尔有风拂动，轻盈的纱衣便带出水一样绵延的波纹。浅浅的笑容，如枝头轻颤的樱朵，美得如樱花的精灵。
惊艳。所有人都为伊夜的美感到惊艳。那是怎样美丽的一个少女，宛如樱妍再世一般。虚幻的、易碎的美貌，和樱一样的笑容，伊夜如同另一个樱妍，樱花的精灵。
静静地端坐，伊夜在拓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神情，甜蜜的，带着悲哀，有着少年的张狂，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思念自己恋慕的女子。伊夜淡淡地笑，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映不出一丝光。
起身，顺手打开一把折扇，扇面上生动地绘着一枝樱，洁白如雪的白山樱，伊夜的手笔。轻轻地一跺脚，伊夜流畅地舞了起来。《千鹤》的曲子别致悠扬，伊夜的舞姿别致曼妙，在漫天的樱花雪下，伊夜起舞。水色的衫舞动，衫上的樱、扇上的樱似活了过来，随着伊夜的舞蹈轻颤，空气中满是樱，樱的色、樱的香。
视线顺着扇子缓缓地移动，忽然，伊夜看到了刃叶，楠见刃叶。
一身雪白的衣，孤单地站在夜色中，刃叶秋水一般的眼眸默默地注视着蹁迁起舞的伊夜，澄静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伊夜。
伊夜淡淡地笑了，仿佛黑夜中洁白的樱。
 
朝仓拓再次出征。雁姬因为有了身孕而回了娘家。偌大的朝仓家显得冷清了许多。伊夜只是浅浅地笑了，并不关心，一如当日的撄妍。
无人的庭院，摒退了侍女，伊夜一人静静地走在悠长而寂寥的回廊。长长的纱衣拖曳在木质的地板上，精致的木屐轻轻地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幽幽地回响，淡淡地散去。迎着风翻飞的纱衣在伊夜身边柔柔地飞，如雾一般，将伊夜娇小的身影卷入一片迷离而朦胧的水蓝色。
樱的瓣如雪般飘落。洁白的、淡粉的，还有妖艳而刺目的红，星星点点地缀满了天青色的天幕。像被水洗过一般的色泽，盈润一如宝石，樱朵是流动的影，无声地滑过一片纯然的天青色，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漫天的樱花雪。
樱的瓣飘零，落在伊夜水色的衫上轻轻地颤动着，和纱衫上淡淡的樱的纹一样，柔和而美丽。樱的瓣飘零。落在伊夜散落的长发上，漆黑的、如夜的发，映着春日的柔光弥散着一片尊贵的金色。白的、粉的樱落在伊夜的发间，娇嫩的樱朵映衬着浓重的玄黑，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冶艳。
伊夜淡淡地笑，樱朵一般的笑意在粉色的唇边柔柔地绽开，无声地流转。夜般浓重的眼眸迎着柔和的光，微微地漾出透明的琥珀色，沁着水的气息。白皙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半透明的粉红色，衬着轻盈的一片如雾的水蓝色，樱一般的笑容虚幻透明，仿若随时会消失一般。
随意地舞动长长的袖，一片迷蒙而柔和的色泽在眼前流动。衫上的樱朵在这个瞬间飞舞了起来，轻柔一如鸟羽，如雪般飘落。伊夜看着半空中飞舞的樱，忽而笑了莹润的眼眸微微地眯起，漆黑的眼瞳像是两泓深泓，映不出一丝光的深邃和神秘。樱一般的唇柔柔地翘起，绽放着如樱的笑容。
轻轻地旋转，流畅地旋舞，水色的纱衫舞出一片柔和的水蓝色。白的、粉的樱如受惊的蝶，轻盈地起舞。樱朵弥散在伊夜的身边，如漫天的樱花雪。
轻柔的琴声悠悠地传来。轻柔的，曼妙悠扬。如没有重量的羽毛，漫天地弥散着，如撒满天幕的樱朵，娇艳而清丽的颜色和幽幽的芬芳；如迷蒙的雪，洁白的，遮蔽了许多的污浊，只剩下一片清明。清洁的感觉从耳际传来，在身躯中蔓延。如水，涤尽了所有隐晦，如潮，如梦，如幻。轻盈而空灵，如在云端，耳边萦绕着洁白的樱朵。
伊夜停下了旋舞的身形，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泓，映着淡淡的水光。微微地侧头，未加束缚的发贴着白皙娇嫩的脸颊直直地泻下，泻下一片如墨的色泽。蹁迁如蝶的衫和盈然如雾的、宽大的袖，悠悠地飘扬，包裹着伊夜娇小而寂静的身子。宽大的和服，拖曳的裙裾，宛如花瓣，被一群流动的色泽包围着的伊夜是樱朵中美丽而虚幻的妖精，樱花的妖精。
空灵的乐曲。第一次听到这般纯净的乐音，澄澈如无波的秋水。
伊夜静静地思索着。
从未听到过如此清纯的乐音，干净得纤尘不染，虚幻而空灵。悠悠地，如漫天的樱朵，透明的、盈动的，轻灵而优雅，如同来自不可达的九霄，清透的，柔软而洁白，沁着纯净的水的气息，明媚而澄澈的秋水。
伊夜樱般虚幻而易逝的美貌和同样空灵的舞蹈令白河天皇赞叹不已，因此每一次伊夜起舞总是有最顶尖的乐师伴奏。悠扬别致的乐曲，令所有人迷醉，伊夜却总是觉得缺少了一些什么，一些她说不出的、却极为重要的东西。
听到这陌生的琴声，伊夜觉得心中升起了一种空明的感觉，第一次听到，却熟悉得仿若源自自己的灵魂，契合得天衣无缝。在这个瞬间，伊夜明白了那些乐师缺少了什么。他们，天皇身边的乐师，卷入权欲的旋涡，他们的音乐缺少了那一种空灵和纯粹，那种虚幻易逝的感觉，那种和伊夜的舞相辉映的、虚幻易逝的美。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怎样的一双手，才能奏出如此空灵的摄魂美乐，伊夜循着乐声跑了起来。长长的、没有束起的发飞扬，扬起如丝的色泽和质感。水色的纱、长长的裙裾、宽大的袖，蹁迁飞舞，如蝶透明而虚幻的翅，不间断的波纹连绵起伏。樱，受惊的蝶一般的樱朵飞扬在伊夜的周围，旋舞，旋舞出迷蒙的色泽，如纱似雾。精致的木屐踩在细软的白砂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随着伊夜的脚步，细碎的、星点的白砂扬起，扬起纤巧的弧度，又优雅地落下。急急地跑动，伊夜如风中起舞的妖精，樱花的妖精。
眼前修长纤细的人影是如此的熟悉，伊夜静静地笑了，樱一般的笑容在浅粉色的唇边轻轻地绽开。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奏出如此空灵摄魂的美乐，也只有他才会有这秋水一般澄澈无邪的气息，清明而优雅。
“刃叶。”
端坐在琴前的人影缓缓地抬起头。柔柔的发在阳光下有着淡淡的褐色，澄澈干净的眸子有如无波的秋水，白皙的尖尖的下颚轻轻地扬起，泛着太阳的光泽。他轻轻地翘起了优雅的唇角，就那样唇红齿白地笑了，少年的张狂在一瞬间充盈。
“伊夜公主。”
径自坐在刃叶的身边，伊夜看到了刃叶腰际纤细修长的的刀，白色的鞘，刻着细致而生动的梅和菊，栩栩如生。刃叶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和掌心有着一层茧，薄薄地覆住应有的柔软，漾着淡淡的蜜色。那是长时间握刀和抚琴的结果。
“葵纹御前。”
看着刃叶腰际秀美纤细的刀，伊夜淡淡地开口。平静不变的冷漠神情，漆黑的眼眸映不出一丝光。平静的、甜美如樱的声音。
刃叶淡淡地笑，手指抚过琴弦，清洁的天籁就这么流泻了出来，澄澈一如他秋水一般的眼眸，透明的，没有一丝黑暗。
“是的，葵纹御前。”
日本第一的铸刀师长谷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天皇赐名为“葵纹御前”的刀，只见于记载中的神刀，传说中无坚不摧的幻影神器。
刃叶淡淡地笑着，因为他知道伊夜的反应永远是平静的，平静得如她深泓一般的眸。
“很漂亮，和记载中一样，刻满了梅和菊。”
伊夜浅浅地笑着，樱花一般淡粉色的唇绽放出了樱一般虚幻而美丽的笑意。
刃叶停下抚琴的双手，将腰际的刀取下。白色的刀、白色的腕，纤细的刀、纤细的腕，一样的清秀脱俗。轻轻将刀放在伊夜的手中，刃叶静静地看着她。
手中的重量陡然增加，伊夜纤细的双手无法承担如斯的沉重，不由向下坠去。刃叶伸手，轻盈灵巧地托住了刀。
在这个瞬间，刃叶碰触到了伊夜的手。比一般人的手要冷得多，微冰的，像春日乍暖还寒的春水，不真实的感觉随着冰凉的触感传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噙着笑意的伊夜，刃叶却觉得她似乎随时会消失一般，虚幻而空灵。
伊夜抬起头看着刃叶秋水一样的眸子，淡淡地说：
“刃叶，留在我家吧，做我的乐师，我一个人的乐师。”
刃叶轻轻地颔首为礼，秋水一样的眼眸微微地合上：
“是，伊夜公主。”
伊夜轻柔地笑了，虚幻的美丽注入了真实，似幻想有了生命，美得惊人，美得可怕。
 
走在朝仓家的回廊里，伊夜的木屐叩出清脆的声响。水色的纱翻飞，轻轻地在风中颤动。水色的发带微微地鼓动着，下垂的银铃沉寂，没有一丝声响。
刃叶抱着琴，凝视着前方不远处娇小纤细的人影。秋水一样清明的眸有着琥珀的色泽，静默地在眼眸中流转着。
回廊的另一头伫立着一个人，青色的外袍，颀长匀称的身形，腰际的是刀。
看到那个人，伊夜淡淡地笑了，轻浅柔和的笑容。
“水镜。”
轻轻地唤着那个男子的名，伊夜的声音轻柔哟如鸟羽，如樱朵轻盈的瓣。
水镜走上前来，将手中的外袍轻轻地覆在伊夜的身上。天青色的，像雨后清洁的天空一般的感觉，沁着丝丝缕缕隐隐的水纹。温暖的感觉包裹。
伊夜轻轻地笑，无声的绽放出樱朵一般的笑容。
看着这宛如樱花妖精般美丽的主人，水镜敏锐地意识到伊夜些微的改变，那一点点真实存在的感觉。锐利的视线凝滞在刃叶的身上。
同样坚定而澄澈的眸，在转瞬的眼神交汇之后，水镜突然对刃叶恭敬地弯下了腰：
“公主就摆脱你了。”
刃叶轻轻地弯腰，还礼，什么也没有说，秋水一样的眼眸直视着水镜。
水镜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淡淡的、转瞬即逝，而后转身离开。
对着水镜离去的背影，伊夜认真地弯腰行礼，长长的、未加束缚的发从她纤弱的肩头滑落，泻下一帘的如墨色泽，沾着樱的芬芳。
“谢谢你，水镜。”
直起腰，伊夜看着刃叶，樱朵一般易碎的美貌，轻柔的笑意绽放在樱一般的唇边。
“走吧。”
刃叶轻轻地微笑，颔首。跟随在伊夜的身后，走在朝仓家偌大的庭院中，开启生命中的另一扇门扉。
 
一池漂满了樱朵的春水，漫天弥散飘零的樱，池边的白石上静静趴卧着的樱花妖精一般的女子。长长的、漆黑如墨的发不加束缚地随意披散着，泻在伊夜纤弱单薄的肩上，在水色的和服上画出夜一般的纹，细腻而虚幻的美丽。
伊夜身边不远处，刃叶静静地端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拂动，空灵摄魂的天籁就这样从他的指尖流畅地流泻了出来。一身无瑕的白衣，袖随着刃叶的动作轻盈的摇动，摇动如雪的色泽。白色的樱飘落，落在刃叶微微泛着褐色的发上，落在刃叶洁白如雪的衣衫上，落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一样的纯白无瑕。
静静地看着刃叶，伊夜的眼瞳中映着飘零满天的白山樱，和这漫天的樱花雪下白衣胜雪的人，轻轻巧巧地笑了。伊夜樱一般淡纷色的唇边弥散着虚幻的笑意，如早春枝头颤动的樱朵，易碎而又易逝，精致得令人心疼。
“刃叶。”
伊夜轻轻地抬起右手，接住不断飘落的樱朵。水色的袖顺着伊夜的手臂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纤细的手、纤细的腕、纤细的臂，透着令人想呵护的脆弱。白皙如雪的细腻肌肤，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白皙一如白山樱几近透明的花瓣。透着金色的阳光，可以看到皮肤下流动着的青色的血管，和半透明的粉红。
轻轻地唤着身旁不远处的人，伊夜的声音平静而轻幽，如身处梦境一般，虚幻的响起。
“你的家乡，那异种的红枫，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美丽吗？”
“是。”刃叶似是回忆起了以前的时光，秋水一样的眼眸迷茫得似是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气，掩住了平日的灵动犀利，不经意地开口回答。
“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全都是那种火焰一样的红，看上去就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烧一般。”
伊夜静静地笑着，并没有看刃叶。她的夜一样的眼眸注视着手中雪一样洁白的樱朵，轻声地低喃着，轻柔如手中洁白如雪的樱。
“好想看呢，让叶的红枫。”
听到伊夜的低喃，刃叶似是忆起了什么，纤长的身形微微地一颤，手指流畅的舞动凝滞。微微地侧着头，看着一旁兀自微笑着的伊夜，平静得如深泓一般的伊夜，刃叶微微地拧起了秀美的眉，秋水一样干净的眸清澈冷冽，有着寒冰一样的光华。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伊夜仍只是淡淡地笑，虚幻脆弱，一如早春枝头轻颤的樱朵，透明而易逝的美。
“姓氏，‘腩见’是让叶的国姓吧。”
刃叶静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地开口。
“你应该知道让叶的事吧。‘
“知道。”
伊夜的视线移回到了右手中成堆的花瓣上，声音平静一如无波的池水。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主谋是谁吧。”
“知道。”
伊夜轻轻地对着手中的樱吹了口气，轻盈的樱如羽毛般飘散开来，如一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知晓我的身份了，所以你看到葵纹御前时才会那么镇定。”
“不，”伊夜伸出手，去碰触浮在水面上的樱朵，长长的发滑过她的肩头，如一匹黑色的瀑，“葵纹御前的柄和鞘都是用让叶盛产的白石制成的，可我并不知道它在你的手中。”
“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刃叶有些迟疑地问。
伊夜仍专注于伸手可及的花瓣，随意地应着。
“让叶国主的弟弟有个孩子，那就是你吧。”
“我来这的目的……”
“复仇，不是吗？”伊夜的声音平静如无波的深泓，清幽而宁静的声音，“我不会阻碍你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刃叶有些惊愕，不敢相信伊夜的平静和冷漠。
因捞到了水中的花瓣，伊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常有的欣喜，宛若稚童一般。
“那是让叶的世子刃叶殿下和平安京的将军朝仓拓之间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只知道现在在我身边的是我专属的乐师楠见刃叶。”
刃叶静静地看着伊夜，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一般，秋水一样的眸子干净清澈。
“伊夜公主。”
水镜的声音传了过来。
伊夜轻浅地笑开了，如含苞的樱朵绽放，轻柔的声音如白山樱娇嫩脆弱的瓣。
“水镜。”
对着伊夜行礼，水镜泛着淡淡的褐色的发柔柔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午膳的时间到了，请您去偏厅。”
伊夜淡淡地笑着，自白石上坐起，轻盈地站起身。水色的和服，水色的纱，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宽大的袖在风中柔柔地翻飞。漆黑的发柔顺的垂着，有几丝凌乱地飞舞着，卷入一片朦胧而柔和的水色中。樱一般的、虚幻而易逝的美丽。
“我先去梳洗一下。水镜，你和刃叶也一起去吧。”
看着伊夜远去的背影，娇小纤细，虚幻而脆弱，如早春枝头轻颤的樱朵，易逝的、令人心痛的美丽。包裹在一片柔和的水色之中，看上去似是随时会消失不见一般。水镜静静地开口：
“我听到了。你吃惊了吗，被公主说出秘密？”
刃叶也注视着伊夜的身影，轻轻地颔首，毫不掩饰。
“你不必吃惊，因为她是朝仓家的伊夜。”水镜静静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既然那是公主的意思。”
看了看刃叶冷冽的神情，水镜说。
“走吧，一起去偏厅，让公主久等就太不礼貌了。”
看着水镜离去的背影，刃叶淡淡地笑了，没有笑意的轻浅微笑。
“朝仓家的伊夜吗……”
 
雅致的偏厅，卷起的竹帘后是刻着精致花纹的窗棂，看得到一院的樱，绵延的，侵占了全部的视线。
刃叶明白了为何这不起眼的偏厅会受到伊夜的喜爱，因为这里看得到一院的樱，一院怒放、飘零、旋舞的樱，和那漂满了樱朵的一池春水。
伊夜坐在窗边，微风扬起她白色的纱衣，轻柔如雾的色泽。漆黑的发束起，精致的白色的结，略略地斜飞。白色的纱衣之下是淡紫色的唐衣，宽大的柔软包裹着伊夜娇小纤柔的身子。随意地曲着肘，放置在窗棂上的右臂从纱衣下泛着珍珠的光泽，右手轻轻地托着脸颊，伊夜的视线留在漫天的樱花雪上。几瓣樱朵随着风闯入，落在伊夜漆黑的发上，清冽而冶艳。樱一样的容颜带着淡淡的迷离，仿若随时会消失不见，虚幻得令人心痛。
看到水镜和刃叶，伊夜轻浅地笑开了，衬着窗外一院的樱，浅笑在粉色的樱唇上绽放，如樱花的妖精。
端坐，侍女送上午膳。天青色的有着碎纹的瓷器，和洁白的象牙筷，雅致而清洁。很简单的午膳。天青色的瓷碟中是洁白的豆腐和同样清洁的萝卜丝，碗中盛的是洁白的饭。天青色和白色的搭配。
水镜和刃叶的面前还有别的菜肴，一律的素雅清洁。
刃叶微微地皱眉：
“公主只吃这么一点东西吗？”
伊夜伸手，握住和她的手一样白皙的象牙筷，淡淡地笑道：
“若不是水镜来找我，也许我会想不起要吃午膳这件事呢。”
水镜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说：
“请您务必要吃一些。”
伊夜笑了，漆黑的眼眸微微地眯起，深邃如一湾深泓，映不出一丝光。
“既然水镜这么说了，我也就勉为其难吧。”
刃叶默默地看着伊夜。虚幻而脆弱的美貌，聪慧得不可思议的心灵，美得如同樱花的妖精，又是如此的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真让刃叶会误以为她真的是樱花的妖精。白河天皇曾盛赞伊夜的美，说她宛如春神佐保殿转世一般，还有那空灵的舞姿，伊夜美得似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真实的、令人迷醉的虚幻。
“水镜。”
伊夜突兀地开口，轻柔的声音似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想在院子里种一些红枫，让叶的异种红枫。”
水镜轻轻地颔首，什么也没有问，因为他是伊夜的武士，只要是伊夜想要的，即使是拼上性命他也会去完成。
“是。”
伊夜静静地笑了，有着些许的期待和欢愉，樱朵一样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
“那就拜托你了。”
 
刃叶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由微微地吃惊。院子里除了樱树之外，多了许多的枫树。在西南方向上，绵延着一片高大秀美的枫树，似是已在那生长了许多年。踱至枫树下，刃叶抬头。那是他熟悉的枫树，让叶的异种红枫。
轻抚着枫树，刃叶轻轻地拧起了眉尖。
伊夜说要在院子里种上让叶的红枫只不过是昨天的事，一夜之间，朝仓家居然办到了。只短短一夜，上百株枫树从让叶来到了平安京。不得不让人惊叹，惊叹朝仓家的炙手可热，惊叹这个家族对伊夜公主的宠溺。
“我去觐见天皇陛下了。天皇知道公主想要让叶的红枫，便将御花园里所有的让叶红枫都送给了公主。”
水镜的声音从刃叶身旁静静地响起。
刃叶只是看着这故乡的枫树。
“所以，一夜之间，这里有了一片枫林。”
水镜颔首。
“你应该知道这院中的樱是怎么来的。樱妍夫人，还有伊夜公主，她们想要的，朝仓家一定会为她们做到。不，不只是朝仓家，这个国家都会满足她们。”
刃叶转头，秋水一样的眼眸看着身旁的水镜，澄澈的、坚定的眸子对上同样澄澈的、坚定的眸子。
“为了她们的美貌吗？这个国家对她们真是宠溺有加。”
水镜默默地回视着刃叶，坚定的眸子有着淡淡的太阳的光泽。
“你呢？难道你不曾有过这样的冲动，愿为公主做一切，只求保存公主那虚幻而易逝的美吗？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这樱花妖精一样的人不会消失不见。”
水镜的反问让刃叶无言以对。伊夜那樱花妖精一样虚幻脆弱的美，震慑人心。为了保存这份美，任何事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伊夜，樱花妖精一样的伊夜，将一切都打乱了。
 
伊夜一人独自站在池边。漫天飘零的樱，满池粼粼的春水，乍暖还寒的春日。寂静一人时这样看着一池的樱和樱的倒影，伊夜就会想起母亲，浮在春水中的美丽母亲，身边漂满了细碎的樱花瓣。静静的躺在水中的母亲。
风吹过，扬起纷纷扬扬的樱花雪。樱朵飘零的声音似母亲的低唤。
“伊夜。伊夜。”
樱妍飘在水中的样子仿佛又出现在伊夜眼前，苍白而美丽。
伊夜不由自主地向池塘探去。
“伊夜！”
离开水镜，依照惯例去池边寻找伊夜的刃叶看到了令他心惊的一幕。伊夜娇小的身子向池中倾去，就要消失一般。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急急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一同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被刃叶的呼唤自幻境中惊醒，伊夜眨了眨眼睛，似是从睡梦中醒来。
“刃叶？”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刃叶的声音无法维持平静。那种要失去伊夜的心慌让他无法冷静。
伊夜淡淡地笑，一如往昔。樱一般的、虚幻而易逝的美丽。
“我只是想到了母亲。”
知道樱妍的故事，刃叶只是收紧了双臂，担心一个不小心，伊夜会变成第二个樱妍，永永远远地消失不见。没有了伊夜，也许自己会像失去了樱妍的纪彦一样。
“刃叶？”
刃叶的力道好大，似是担心自己会消失不见。伊夜轻轻地笑。有点痛，却也有点莫名的高兴。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如无波的深泓。
“放开我，好吗？很痛。”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刃叶忙放开伊夜，轻轻地低头。
“抱歉，越僭了。”
伊夜淡淡地笑了，如黑夜中洁白的樱朵，透明的、虚幻的美丽。
“以后，叫我伊夜好了。”
 
平静的午后，漫天的樱花雪，飘零，落满一池盈动的春水。熟悉的景致，只是池边的白石上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慵懒而娇弱，纤柔如樱的美丽女子，伊夜。
没有看到伊夜，刃叶有些微微地不安。到朝仓家已有一个多月了，伊夜每天都会在池边消磨一天的时间。看樱，或是听刃叶抚琴，有时甚至会让侍女将午膳送到池边。不在池边，伊夜会在哪儿？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伊夜娇小的身影扑向水中的画面似乎仍在眼前，让刃叶不得不担心。
“刃叶大人。”
侍女怯生生地唤着刃叶。浅浅的水红色的和服，素雅的水纹一样的花纹，衬着妙龄侍女俏丽的面庞。刃叶，整个朝仓家只有伊夜公主和水镜和他说过话，但他那俊美的面容却让不少侍女都记住了他。
刃叶回头，看着身后的侍女。很美的侍女，朝仓家的侍女都拥有姣好美丽的容貌，只是她们都比不上伊夜，比不上那樱花妖精一般虚幻而脆弱的美貌，还有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只有伊夜一人拥有的美。秋水一样澄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身后的侍女。
“伊夜公主请您她的寝殿。”
“谢谢。”
刃叶的身影不再停留，却没有看到美丽的侍女因他的一句话而涨红了脸颊。
 
“伊夜公主。”
伊夜的寝殿内有不少侍女正在帮伊夜更衣、梳洗，刃叶隔着精致的竹帘恭敬地唤着。
“刃叶？进来吧。”
伊夜的声音宁静而悠扬，如空灵而摄魂的天籁。
有人掀起竹帘，刃叶看到那是水镜。穿着外出时才穿的青色的常礼服，柔顺的发整齐地束起，露出年轻秀美的脸庞。
“刃叶。”
伊夜的声音传来，伴着轻柔的纱的声音，樱花妖精一样美丽的人出现。漆黑的长发松松地扎起，红色的绳有着飘逸的流苏，衬着如夜的发。七层的樱唐衣，水色的底，浅粉色的樱朵，自肩头飘零而下，在下摆和宽大的袖上堆积，堆积成一片迷幻一般的浅粉。浅浅的白色的纱衣松松地罩在伊夜身上，似一层柔和的雾。幽幽地，有着樱朵微甜的香。
“你有外出时穿的常礼服吗？”
伊夜轻浅地笑着，柔柔地问道。一旁的侍女收起梳妆的用具，面对着伊夜，弯下腰，一步一步地退出寝宫。只留下伊夜、水镜和刃叶。
“有。”
不明白伊夜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刃叶只是如实地回答。
“那快去换上吧。”
注意到伊夜身上穿的樱唐衣也是外出时的礼服，刃叶轻轻地问道。
“公主想去哪儿？”
伊夜淡淡地笑着，如暮春三月绽放的樱朵，轻柔曼妙，颤动着单薄的花瓣，随时会飘离枝头一般。脆弱而易逝的美。
“去小安公那儿看雁姬，她毕竟是拓的正妻。”
伊夜提到朝仓拓的时候，樱一样的面容有着一丝淡淡的幽怨，不象是妹妹提及自己的哥哥。
 
浅紫色的车子，没有挽起的车纱微微地翻飞。透过车纱，伊夜看到了暮春时翠绿的田野和星点的白色的小花。狭窄的田间小道上，穿着单层和服的少女灵巧地走动，露出白皙而结实的手臂，负担着一篮的沉重。
伊夜静静地看着，樱花一样的唇边笑意轻柔一如鸟羽。
“水镜，休息一下吧。”
坐在柔软而宽大的坐垫上，红色的天鹅绒轻柔地托起伊夜娇小的身躯。刃叶站在伊夜身边。白色的洁净的常礼服，毫不介意的微微斜倚在树干上，交抱在胸前的双臂间是白色的刀，葵纹御前。一片同样无瑕的洁白。
“你这样不像乐师，倒像是武士。”
伊夜浅浅地笑着，深邃沉静的眸子是不动的深黑色，一片凝滞的沉静。
刃叶轻轻地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武士。”
“可是现在是乐师。”
刃叶低头，伊夜却将视线移到了别处，只看得到她浅粉色的唇边樱一样的笑容。
水镜指挥着武士们将星点白色的野花编织起来，点缀在车子上。平日流畅而轻松地舞刀的手摆弄起纤弱的花茎却是分外地笨拙，不少武士甚至急出了汗。
伊夜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很轻很轻的笑声。刃叶第一次听到伊夜的笑声，似樱朵在风中微颤的柔音。
“辛苦你们了。”
伊夜的声音并不大，武士们却都听到了。再看到伊夜美丽脸庞上樱一般的笑容，武士们很是兴奋：“为了伊夜公主，努力啊！”
伊夜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那群武士。
刃叶看着伊夜，不知道她是真诚地道谢，亦或只是笼络人心。只是，刃叶不会忘记，伊夜的美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蛊惑着人心，让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水镜不论做什么都很出色。”
伊夜轻声地低喃着。
顺着伊夜的视线，刃叶看到了水镜。年轻俊美的武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和花茎纠缠，熟稔地弯曲着。
“水镜可以成为将军的，做我贴身的武士真是委屈了他。”
伊夜静静地笑着，转过头看着刃叶，忽而说：
“你还不走吗？”
刃叶微微地一惊，而后释然地微笑。没有任何事可以瞒过伊夜，他很清楚。
“你说要去看雁姬，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伊夜点了点头。
“你来朝仓家已经一个多月了，平时总是陪在我身边，没有机会外出。想来右大臣也应该十分担心。今天正是一个好机会。”
听到伊夜提及右大臣，刃叶仍是忍不住吃惊。
伊夜看到他的神情，轻轻地笑着：
“当初出兵让叶的是哥哥，晚哥哥一步的则是右大臣天草征一郎。”而且，现在能够和朝仓家对抗的也只有右大臣天草征一朗了。
后一句话伊夜没有说出口，只是浅浅地笑着，漆黑的、映不出一丝光的眼瞳里映着刃叶。
“那我走了。”
“记得明天在这里等我们一起回去。”伊夜浅浅地笑着，似是暮春天空弥散着的樱朵。
刃叶的身影渐渐远去，洁白而清明，如一朵云、一瓣樱。
“公主。”
水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伊夜身边，束起的发泛着淡淡的褐色，发稍轻轻地摇曳。
伊夜对着水镜轻轻地笑了，黑色的发和白色的纱飞扬，如一团雾气。
水镜颔首，澄澈清明的眼眸中泛着太阳一般的光辉。
“是。”
 
依着地势修建的庭院，借着远处的山景，使得整个院子如处在山中。青黛色的墙，黑灰色的瓦，青色的、刻着各式各样的兽符的瓦当。沉静的、庄重而穆然。一片枫在院子中恣意地生长着，应和着远山，自然而质朴。
相当雅致的院子，但和朝仓家的庭院相比便相形见绌了。朝仓家的庭院素雅清幽，浑然天成，柔美灵动中有着隐隐的霸气，轻狂张扬。朝仓家的庭院美得恍若仙境，溢满了典雅和高贵。
静近地站在天草家的院子里，刃叶想到的却是朝仓家偌大的庭院，庭院中成片的樱，波光粼粼的池子，和总是依在池边白石上的美丽少女，如樱花妖精的少女。朝仓伊夜。
“刃叶。”
很熟悉的声音。刃叶恭敬地弯腰、行礼，束起的发贴在白皙的颈项上，泛起淡淡的褐色。轻柔的袖飞扬，白衣胜雪。
“义父。”
 
昧昧的夜。月子在浓黑的云层后隐匿。漫天的星子闪烁，悠远而些微的光。
带着寒意的弧光划破漆黑的夜，伴着液体溅出和洒落的声音，而后一切归于寂静，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似是亘古的太平盛世。没有一丝声响。在武士眼中，这是危险的死寂。黑夜伴随着死亡令人窒息的气息。
有是一道寒光，如天际的流星，转瞬即逝，在刹那间陨落。同时陨落的还有一个人的生命。
星星点点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白色的灯罩洒出，显出“天草”两个字。
刃叶站在院中。白色的中衣有些凌乱，衣襟微微地敞开。因匆忙而未来得及穿上草鞋，连木屐也未曾趿，赤裸的脚踝在昏黄的光下幽幽的泛起微白的、细腻的光，如白瓷一般的光洁。出鞘的葵纹御前，纤细修长的刀，闪着秋水一样的寒芒，清澈冷冽，令人睁不开眼睛。
“怎么样，刃叶？”
天草征一郎披着外袍，在一群武士的保护下赶到。
“没事了，义父。”
刃叶的刀清洁而晶亮，没有沾上星点的血迹。刃叶白色的中衣上浸染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渐上的、带着星芒的血。敌人的血。
“你认为是谁做的？”
用刀挑开那些人的夜行衣，肩上清晰的烙着死囚的烙印。
“是朝仓家的死士。”
刃叶的声音冷静，沁着秋水一样冷冽的寒意。秋水一样的眸子清澈透明，无瑕的眼神。
这种眼神，在杀人后依旧干净的眼神，令天草征一郎想起了遥远记忆中的少女，有着同样的、秋水一样的眸子的少女。就是这样的眼神，令天草征一郎不愿用权欲将之玷污，秋水一样干净而清明的眼神。
“外面冷，进屋说吧。”
征一郎急忙转过头去，看到这双眼睛，会令他想起他深爱的女子，活泼可爱的贵族少女，有着同样秋水一样眼眸的少女，泉优昙。
 
端坐。
看着刃叶秋水一样的眼眸，征一郎笑了笑：
“这恐怕是那位公主的手笔。”
“您是指……”刃叶有些沉吟，不知该不该说出伊夜的名字。
“朝仓伊夜。”
征一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刃叶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带着沧桑的面容有着无比的认真和庄重，严肃的神情。
“伊夜？不可能！”
刃叶断然地否定。怎么可能会是伊夜？那个纤弱得如樱花一样的女子，总带着淡淡的、樱朵一般的笑容，美丽得令人心疼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她？会是那样娇弱的一个女子？
“不可能？你别忘了，她可是朝仓家的伊夜。”
“朝仓家的伊夜……”
刃叶不禁无言。“朝仓家的伊夜”，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了。是的，伊夜是一个纤弱一如樱花的娇柔少女，可朝仓家的伊夜却是一个谜，不知深几许的一湾深泓，平静之下有着怎样的真实，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个宛如春神佐保殿一般的少女，纤弱的外表、轻浅的微笑和虚幻而易逝的美丽之下，有着一颗聪慧得不可思议的玲珑的心。这一点，刃叶很清楚。
没有忽略刃叶的反应，征一郎不由微微地皱眉：
“刃叶你……”
“什么事，义父？”刃叶静静地端坐，却忍不住去想伊夜。朝仓伊夜，那个樱朵一般的少女。
“我有些后悔让你接近朝仓伊夜了，这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刃叶微微地皱眉，困惑不解。
征一郎只是笑，轻浅的、带着苦涩感觉的笑容。
“朝仓家的死士忠心为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们都是死囚犯，被朝仓家救下的死囚犯。蓄养这些亡命之徒，使他们成为死士，朝仓家的死士。这一切都是由朝仓伊夜在负责。”
刃叶的身子不由一顿，抬起秋水一样的眸看着天草征一郎。挺秀的眉微微皱起。
征一郎仍只是淡淡地讲述：
“当年，朝仓拓还只是内大臣时，我们几个：朝仓拓、我、小安公和左大臣在朝仓家商讨平定寺田藩的事，苦于师出无名。当时朝仓伊夜在窗外，她说寺田藩有秘密武士从事军火交易。我们一查，果真如此。寺田藩之役后，左大臣主张宽待俘虏，朝仓伊夜却说：‘您不会是想夜不成寐吧？岂不知斩草除根？’一句话，让左大臣起了杀意。后来，朝仓伊夜却又救下了这些俘虏。这些俘虏现在是朝仓伊夜的护卫。他们对左大臣恨之入骨，却对朝仓伊夜忠心不二。”
刃叶不由屏住了呼吸，秋水一样的眸子微微睁大，挺直了身子。
“那时，朝仓伊夜只有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就有如此的心机、如此的手腕，让我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心寒。朝仓伊夜，留给别人的永远都是一个纤弱的少女的形象，可真正的她比朝仓拓更可怕。因为朝仓拓的厉害是人人都看得到的，而她的厉害却没有人看得到。”
“那义父你怎么会知道？”
征一郎笑了：“这件事我亲历其中才有所察觉，不然我也被她骗过去了。做事从不留痕迹，又有谁能够察觉得到？”
刃叶低头，不语，秋水一样的眸子有些黯淡。
征一郎看着刃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无奈而哀伤：
“刃叶，我真的后悔让你去朝仓家了。”
“义父，她觉察到我的身份了。”
刃叶缓缓地开口。“不但是身份、目的，甚至还有您，她都已经知道了。”
征一郎只是笑，无奈的笑。“不愧是朝仓伊夜。”
“可她说不会妨碍我，”刃叶困惑的再次开口，“为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朝仓伊夜自己才能回答。”征一郎幻幻地摇头，同样的困惑。
“义父，”刃叶抬起头，看着天草征一郎，秋水一样的眸子澄澈坚定。“我不后悔去朝仓家，也不后悔遇见朝仓伊夜，永远都不后悔。”
看着刃叶，征一郎只有轻轻地笑，如父亲看着心爱的孩子，注定要离去的孩子，哀伤的、无奈的笑容。
优昙，保佑你的儿子吧。
征一郎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天青色的天空，干净得好似刚刚洗过一般，一尘不染，有着透明的感觉。清明而空灵，虚幻而易逝。几朵纱一般的云朵在天空中倦倦地飞，悠然自得的恬淡与宁静。
一身洁白的衣，泛着淡淡的褐色的发高高地束起，白色的结，微卷斜飞。微风拂过，柔顺的发丝便轻轻地舞动了起来。刃叶毫不在意地倚在树干上，交抱在胸前的双臂间是纤长的刀。白色的鞘、白色的柄。葵纹御前。一片同样清洁的白色。秋水一样澄澈的眸子默默地凝视着，凝视着伊夜所乘的车。
浅紫色的车子，没有挽起的车纱松松地垂落，柔柔地翻飞。透过车纱，可以看到静静端坐的伊夜。水色的外袍，星点凌乱旋舞的樱花瓣，透明的纱衣。黑色的发随意的披散而下，如一匹黑色的瀑，静静地流泻。樱花妖精一样美丽的人隔着朦胧而迷离的车纱就那么静静地笑了，如暮春枝头绽放的樱朵。虚幻而美丽。
“刃叶。”
“我回来了，伊夜公主。”
 
漫天纷纷扬扬的樱花雪，洒落一片洁白的浓稠。粼粼的池水上静静的浮着心形的樱花瓣，小舟一般。池边巨大的白石上是静静趴着的伊夜。水色的樱唐衣覆在洁白如雪的白石上，宛如樱朵流动在春日的河流上，无声的喧嚣。
看了看静默不语的刃叶，伊夜轻轻地笑了，樱一般的虚幻和美丽，漆黑的眼瞳如平静的深泓，映不出一丝光。
“说吧，我听着。”
早已习惯了伊夜不可思议的聪慧，刃叶淡淡地笑，并没有吃惊，秋水一样干净的眼眸看着西南方向上绵延的枫树，让叶的异种红枫，故乡的枫树。刃叶的眼眸中渐渐地晕开了淡淡的水气，轻浅柔和，如梦似幻。
“想告诉你父亲和母亲的故事，那是我的过去……”
 
身为泉家独生女的泉优昙贵为公主，却生性活泼，一派的天真烂漫。在泉优昙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微服出游的让叶世子楠见泽。俊秀的青年有着温暖的笑容。泉优昙毅然决然地舍弃了公主的身份，离开了自幼许亲的天草征一郎随着楠见泽远嫁让叶。一切从那时开始。
父亲把家安在山脚下，在院子里可以看得到满山燃烧的红枫。因为母亲说喜欢让叶的异种红枫那独一无二的红，父亲在庭院里种上了一片枫林。每至秋日，院子里的红和山上的红相映生辉，映得天空似乎都燃烧起来了一般。
父亲每次议事回来，母亲都会迎上去，少女一般的喜悦在母亲美丽的脸庞上流转。看着父亲轻松地搂着母亲纤细的腰肢旋转，缀满了枫叶的和服旋开了一片迷离而艳丽的红。小小的刃叶会想：我何时才能变得像父亲一样强？
“会的，总有一天刃叶会比我还强的。”
将刃叶高高的举起，父亲的笑容温暖而快乐。母亲在一旁微笑着默默地看，在母亲脚边缩成一团的是绯雪。
绯雪是一只白色的兔子，有着雪一般洁白柔软的毛和绯红的眼睛。
母亲很喜欢兔子。由于父亲的宠爱，院子里很快便满是滚动着的白色，像一个个小雪球。刃叶有一次生病了，母亲抱着一只兔子坐在刃叶的床边。
“要抱抱看吗？”
母亲将怀中的兔子递给刃叶。
“很软的。”
刃叶轻轻地伸出手，白色的兔子没有挣扎，静静地依在刃叶的怀中。抱着兔子，刃叶发现这白色的小东西真的很软，像一个棉花球。看着兔子红艳如枫的眼睛，刃忒小声地说：
“你就叫绯雪吧。”
从那以后，绯雪总是跟在母亲和刃叶身边。
满院的兔子让父亲很不习惯。那些小雪球却并不在意父亲的存在。它们在父亲的怒吼中自在地在母亲和刃叶身边嬉戏，肆无忌惮地打闹成一团，甚至争抢去吃母亲手中的菜叶和萝卜，无法无天的嚣张和可爱。
“大和的天皇请我们去平安京暂住。”
父亲是这样对母亲说起去平安京做人质这件事的。母亲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
“好啊，我可以去看看父亲了。”
只是父亲和母亲的笑容没有了往日的无忧无虑，带着淡淡的、淡淡的哀伤。
和母亲坐在马车里，刃叶听到了长倒出鞘的声音，冰冷而刺骨。偷偷地从车窗朝外张望，刃叶第一次看到了朝仓拓。古典俊美的脸庞，狭长斜飞的眸和带着残酷气息的唇，年轻的武士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强，不可思议的强，让刃叶不由地僵硬了身子。听不到他和父亲的谈话，只是看到他以流畅而优美的动作拔刀之后，父亲的头颅就离开了身躯。那么强的父亲在他的面前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刃叶没有尖叫，连泪都没有。朝仓拓的动作美得摄人心魂，刃叶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直到马车仓皇地狂奔，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为止。
母亲没有哭，苍白的唇微微地颤抖，却没有哭，意外的坚强。看了看刃叶，母亲忽而笑了：“我们说好不哭的，和泽说好的。”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躲入山洞之后，朝仓拓带人封住了洞口。不大的洞穴，没有光，也没有水。许多的侍婢和下人都到下了。干渴和饥饿在黑暗的洞穴里肆虐横行。无尽的呻吟，令人作呕的尸臭。混合，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无尽地回荡。
在那个时候，刃叶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看到了地狱。
“刃叶。”
母亲轻轻地唤着，虚弱而干涩的声音。
“我快要不行了，等我死后，你要吃掉我的尸体，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明白吗？”
刃叶紧紧地握紧了拳，白皙的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用力地点头。
“是，我明白了。”
“这才是我和泽的儿子。”母亲笑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雪球，放在刃叶的膝上：“本来是带来给你解闷的，现在正好可以给你做食物。”
轻轻地捧起绯雪，刃叶用脸颊轻轻地磨蹭着那一团洁白的柔软，感觉到温暖，和血管的搏动。轻轻地、轻轻地蹭着，在白色的颈项上，刃叶就那么咬了下去。用力地咬住，流动着的温暖一下子蹿进了口中，滑过干涩的喉咙。使劲地吮吸，干渴的感觉远离。感觉到那小小的身子不停的抽搐着，一下比一下缓，最后停止。口中的液体也渐渐由温暖转为冰凉。刃叶记住的是血甜美的味道。
真的吃掉了母亲的尸体，刃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打败朝仓拓。
死寂的洞穴中突然涌入了光。有人轻柔地抱起了刃叶，用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年长的、慈祥的声音：
“别睁开眼睛，那样你会失明的。”
那是天草征一郎。
住在天草家，天草家的侍从很快就知道了刃叶不吃肉的习惯。征一郎看着卧榻上虚弱的刃叶，静默无言。少年有着一双秋水一样澄澈干净的眸子。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征一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眸子，和她一样的眸子。无须多问，他一定是她的儿子。
“我要变强。”
看着征一郎，刃叶突然地开口。
征一郎淡淡地笑了：
“告诉我你的名字。”
“刃叶，楠见刃叶。”
 
幽幽地停止，刃叶看着伊夜。静静趴在白石上，深邃的黑色的眸子注视着刃叶，樱花妖精一般美丽的脸庞平静祥和。
“之后的事，你该知道的。”
伊夜点了点头：
“让叶的人质没有到达平安京，天皇认为让叶没有诚意，在平清十五年让朝仓拓出兵让叶，让叶从此灭国。”
“从义父将我自满地的白骨中救起，恨就在我心中萌芽。我不会因为朝仓拓是你的哥哥而停止我的复仇。”
伊夜忽而笑了，樱朵一般虚幻而美丽的笑容轻轻地绽放。
“刃叶，拦截人质是我的计策。让战争开始的人是我，你的仇人应该是我，朝仓伊夜。”
刃叶怔怔的看着伊夜，秋水一样的眸子不由地睁大。
轻轻地转头，伊夜的视线落在了满池的樱朵上。
“而且，我不会让你杀拓的，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刃叶注视着伊夜。黑色的、夜一般的长发松松的在背心处系着，水色的带子垂着天青色的流苏。水色的和服上点缀着淡淡的樱朵。蓝色的腰带上有着金色的镶边。宽大的袖如一片水，在巨大的白石上缓缓地流动。伊夜轻轻地趴在水色的袖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淡淡的映出冰蓝的水色。深邃的眸子微微地合着，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刃叶看着伊夜，无声的，白皙的手轻抚上腰际白色的长刀。葵纹御前。昔日抚琴的修长手指搭在包色的刀鞘上，无意识地轻颤。看着伊夜毫无防备的睡颜，刃叶轻轻地皱眉。那樱花妖精一样虚幻而易逝的美貌，天真而柔弱的样子。刃叶秋水一样的眼眸中有锐利的寒光闪过，转瞬即逝，隐入秋水一样干净的眼眸中。
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从刀上滑落，下垂。看了看似在沉睡的伊夜，刃叶轻轻地转身离去。一袭无瑕的白衣融入漫天纷纷扬扬的樱花雪。
伊夜忽然缓缓地睁开了合着的双眸。黑色的深泓中微微地泛出晶莹的水光，淡淡地盈动、流转。无声地坐起，水色的和服发出轻柔而细碎的声响。
“公主。”
不知何时出现的水镜侍立在伊夜的身边，年轻的武士手中的是出鞘的刀。
伊夜轻轻地笑，樱朵一般美丽而脆弱的笑。
“让你担心了呢，水镜。”
“他走了。”
“是的，走了。拓就要回来了，再不走恐怕会有危险的。”
“公主是担心他，还是朝仓殿下？”
伊夜忽而回过头，看着身边年轻俊美的武士，明丽的笑容美得让人害怕，似是幻象有了生命。
“他是赢不了拓的，永远。”
 
朝仓拓的归来带来了一系列的庆祝会。雁姬生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女儿。为此雁姬很有些不开心。孩子的名字叫夜纱。伊夜很喜欢夜纱，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在伊夜的怀抱中会“咯咯”地笑出声。
“好可爱的妹妹。”
伊夜难得的露出纯真可人的笑靥，轻轻地用手指抚摩着夜纱娇嫩的皮肤。
“不对，伊夜，夜纱是你的外甥女，可不是妹妹。”
雁姬抱着夜纱，笑得一脸的幸福，那样子让伊夜想起了母亲，母亲当初也是看着幼小的自己如此幸福地微笑的吧。
伊夜轻轻地笑，并不回答雁姬。黑色的眼眸看向一旁的拓，深沉而清冽的眼神，樱朵一样的笑容。
拓看着伊夜，古典俊美的脸似是冷峻的面具。
 
频繁的晚宴。伊夜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她几乎没有正式的礼服。
水镜轻轻地说：
“公主不妨试穿樱妍夫人的礼服。”
伊夜微微侧过头看着水镜，然后徐徐地点了点头。
“好吧。”
侍女们将檀木箱子里华美的衣服拿了出来，在偌大的庭院里牵上了长长的绳。美丽的色泽在阳光下翻飞，古旧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樱一样的香味。细腻精致的衣衫上有着繁复而雅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春天的樱唐衣，夏季的紫藤衣，秋时的枫袭衣，冬日的红梅衣，可以想见，拥有这么多美丽衣物的该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伊夜轻轻地捧起美丽的衣衫，轻轻地用脸颊慢慢的磨蹭，感受到衣服光洁细腻的触感，好似母亲光洁的手指。
“公主和夫人好像喔。”
说话的侍女名叫贞泽，是母亲的贴身侍女。
“公主何不穿上夫人的衣服试试？”
贞泽也是伊夜的贴身侍女，是一个清秀而聪慧的女子。
伊夜轻轻地笑了，黑色的眼眸看着手中华丽雅致的衣衫，映着绚丽的色泽，纤细的手指在光洁细腻的斜纹细布上轻轻地摩挲。微微的侧着头，伊夜深黑色的眸中闪现着水一样柔和的光。
“贞泽，我真的和母亲很像吗？”
贞泽毫不迟疑地点头。
“是的，公主。”
伊夜轻轻地笑着，淡淡的、樱花一般的笑容。随手取下身边的樱唐衣，披在纤细的肩上，贞泽替她将衣衫上精致的盘扣扣好，束上同样点缀着樱朵的腰带。伊夜轻轻地转身，轻轻地笑，樱朵一样虚幻而易逝的美。
贞泽和所有的侍女在那个瞬间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水色的樱唐衣上零星而细碎的缀着精致的樱朵，覆在同样纤弱轻盈的身躯上。宽大的裙裾拖曳在地上，轻柔如雾。同样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而下，如一匹黑色的瀑。同样精致美丽的面庞和轻柔如樱的笑容。虚幻而易逝的美丽，一如樱花的妖精。轻轻笑着的伊夜，宛如复活的樱妍。
“贞泽？”
伊夜轻轻地唤着，透明的声音。
贞泽缓缓地回过神，喃喃地自语。
“像，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伊夜只是笑。看着水镜坚定的眸子，去突然失去了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仰起精致白皙的下颚看着身旁的武士，年轻俊美的武士。
“水镜，离开这儿吧。”
水镜看着伊夜黑色的瞳仁，泛着褐色的发微微得飘摇。
“这是公主的心愿吗？”
伊夜沉吟着，却发现贞泽她们都跪了下来。
“朝仓殿下！”
是拓！
伊夜想转身，宽大的裙裾缠住了她的脚步，整个人便向后倒去。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抬头，是拓。古典俊美的脸上有着狭长斜飞的眸和残酷的唇，冷峻的面容似是冷硬的面具。
看着伊夜，拓俊美的脸微微地改变了颜色，薄唇轻轻地开合。似是面具碎裂一样，伊夜听到了拓的低唤：“樱妍。”在那个瞬间，总是傲视一切的眸中有着少年的轻狂和甜蜜。樱妍，那是母亲的名字。
拓微微地摇头：“不是。”冷静得近乎无心的声音里有着冷静得近乎无心的失望。而后放开了伊夜。狭长斜飞的眸子恢复了往昔如冰的冷然。
伊夜知道，这是拓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的感情。朝着拓离去的身影，伊夜轻轻地笑了：
“母亲在地狱等您，父亲大人。”
 
白河天皇设下的晚宴。
伊夜一袭紫色的唐纱衣，轻浅的紫纱下是白色的和服。白色的底，在领口、袖口和下摆上有着成串细致生动的紫藤花。那是夏季的紫藤衣。春已是暮春了。
伊夜可以感觉到大臣们的视线，惊艳的视线，赞叹一般聚焦在她的身上。伊夜没有在意，因为她在右大臣身边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人。白色的衣，白色的刀。他是武士，而不是乐师，更不是她一个人的乐师。
看着刃叶秋水一样的眸子，伊夜轻轻地笑了。
是了，他们，是朝仓家的伊夜……和，天草家的刃叶……
 
多摩川的水静静地流淌，青色的蔓草低低地伏在川边，映着川水银色的波光，柔柔地摇曳。顺川而上的是成串的灯笼。白色的，绘着生动而细致的葵纹，撒出一片迷离而柔和的昏黄。
伊夜默默地站在川边，紫色的纱衣衬着白色的和服，虚幻如夜色中的幻象。不远处是欢闹的人群。可以听到拓的声音，低沉而魅惑的声音。
白河天皇的晚宴恰逢春暮的江川祭。多摩川清澈的春水缓缓地流淌着，托着点点细碎的樱朵。白色的樱朵在灯光的照耀下有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轻柔的随着水波流去。春日的、静静喧嚣的河。
伊夜就那样俏生生的站在夜晚的多摩川边。白色的和服映着紫色的纱衣，缀着成串生动而细致的紫藤花。夜风缓缓的吹过，轻盈的纱衣轻柔的扬起，翻飞出一片柔和的紫色。白色和服宽大的袖轻轻地摇曳，袖上的紫藤也似迎风起舞了一般。星点的樱花飘落，飘落如雪。
听到身后有蔓草细碎的呻吟，伊夜轻轻地回头，樱一样的唇边笑意轻扬。
穿着黑衣的武士看到伊夜回头，看到那美丽的人樱花一样美丽而脆弱的笑容，不禁怔住了，握刀的手也缓住了去势。
寒芒从刀锋上流泻，如水似冰的光华映着灯光闪耀，闪耀耀眼夺目的锋芒。微微的在长长的刀身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冷冽如这多摩川的水。
伊夜只是笑，轻柔如娇嫩的樱朵的笑容在白皙无瑕的面庞上俏丽的绽放。漆黑的长发和漆黑的夜色将她衬得分外美丽。
武士看着伊夜，突然地握紧了刀。
在刀锋劈下的那个瞬间，伊夜敏捷地转身，向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跑去。紫色的纱衣轻盈的扬起，扬起一片如雾一样的迷离而神秘的色泽。白色的和服闪动，宽大的袖飘舞，洁白如云，如蝶美丽的翅。轻盈地跑动，如在林间飞舞的樱花的妖精。
精致的木屐在白色和紫色下闪现，看得到木屐上华丽的纹样。突然，木屐上的带子断裂了，毫无预警的，紫色的缎带织就的带断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伊夜跌倒在地，紫色的纱衣松松的滑落，缠绕在伊夜的手臂上。白色的和服绘着紫藤的下摆微微的散开，可以看到伊夜洁白的脚踝。透明的洁白，在黑暗中有着幽幽的、珍珠一样的光泽。轻轻的喘着气，伊夜白得如白山樱那洁白如雪的花瓣的脸颊微微地泛着薄薄的红晕。
伊夜轻轻地抬起精致的脸庞，白皙的下颚有着细腻如丝的光泽。黑色的长发扬起，垂落，衬出伊夜肌肤赛雪欺霜的洁白。可以看到伊夜纤细而洁白的颈项。白得透明，可以看到那下面流动着的、青色的血管。
伊夜轻轻地笑了，看着一身黑衣的武士手中那闪着寒芒的刀，轻轻地笑了。樱色的唇好看地翘起，如樱朵绽放。
看着这样的伊夜，武士手中的刀再一次的缓住。在这个瞬间，一道寒芒闪过，划出流畅的弧。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伊夜看着身前白衣胜雪的人，轻柔的笑意中有了一丝真实的光彩。漆黑的眸子中有着晶莹如水的光泽轻轻闪动。轻盈地起身，伊夜索性将另一只木屐也脱下。白皙的双脚掩在白色的和服下，隐隐可以看到那有着珍珠一般光泽的脚踝。
“那是右大臣派来的刺客。”
“我知道。”
刃叶轻轻地回答，秋水一样干净清澈的眼眸有着琥珀一样色泽，透明而美丽。在黑夜中依旧清澈的眸子，如这多摩川清澈的水。
“你这样做，你的义父不会生气目前？”
看着伊夜，刃叶轻轻地皱眉，挺秀的眉峰微微的拧起，有着流畅线条的眉有些扭曲。
“为什么会这样？”
刃叶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苦涩，秋水一样的眸子里含着同样令人心酸的苦涩。
“明知你是我的敌人，却仍然为了你违抗义父的意愿，为什么会这样？”
伊夜唇边的笑意轻轻地褪去。
是啊，为什么。没有了感情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和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少年。几乎不信任任何人的自己为什么却对他如此的放心。为什么？母亲用自己的死为拓换来了对朝仓家的掌控，作为母亲生命的延续，自己尽自己所能让拓成为天皇背后真正的“天下人”。刃叶的存在对拓而言是一个阻碍，可自己竟然会在意他胜过拓、胜过朝仓家，为什么？
伊夜黑色的眼眸中有着无尽的迷惘，星子一般璀璨的眸光黯淡。默默地注视刃叶，注视刃叶年轻俊美的面庞，和那一双秋水一样干净澄澈的眸子，伊夜漆黑如墨的眼眸泛起淡淡的水光，沁出漫天的、深沉的幽怨。
第一次，伊夜的眸中有了感情。
寒光扬起，转瞬之间，刃叶的刀已经抵在了伊夜的颈项上。白色的刀柄，纤细修长的刀有着漂亮的弧度。锋利的刃有着寒星一样闪耀的锋芒，澄澈的光芒似秋天红枫掩映下那潭深泓泛起的水波，那澄澈透明的秋水。伊夜的颈项纤细得似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白色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在黑夜里有着珍珠一样淡淡的光泽。白色的皮肤下，可以看到流动着的、青色的血管。
伊夜只是看着刃叶，深泓一般黑色的眼眸满是令人心疼的空洞和无奈，满溢着令人窒息的悲哀。似是失了神，伊夜只是看着刃叶，带着惹人怜惜的幽怨深情。白皙的皮肤没有血色，让她看上去像一个幻象，随时会消失的脆弱和美丽。
刃叶的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血立刻就从伊夜的颈项上流了下来，宛如一条红色的线，顺着伊夜洁白如雪的颈滑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殷红印记。白色和服的领口上，迅速地浸渍了妖媚的艳红。
伊夜却轻轻地笑了，樱一样的唇翘起好看的弧度，樱朵一样的笑意绽放。
刃叶叹了一口气，收起刀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似是渐渐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公主。”
不知何时出现的水镜轻轻地唤着伊夜，手中的是出鞘的刀。
“我没事。”
伊夜淡淡地答道。任颈项上那红色的温热液体不停地涌出，滑过白玉一样无瑕的肌肤。白色和服的领口染上了深重的猩红。
“他会罢手吗？”
水镜第一次看到年轻的主人露出茫然的神情，孩子一样的无助，令人心疼。
“不，他不会的。可是，我不想看到他被拓杀死。”
伊夜樱一样的脸庞有着从未有过的悲哀，真实得令人想落泪。转头看着水镜，伊夜樱一样的笑容失去了真实的含义，淡淡的声音有着清冽的、淡淡的悲哀。
“可是，我也不想连累水镜。”
水镜释然而又了然地笑了。跟随在伊夜身边六年了，从不曾见主人有过真实的感情，如果自己可以为这樱花妖精一样美丽聪慧的人儿尽一份力，让她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是公主的心愿，我一定会完成。只是，请公主以后多保重自己。”
伊夜深深地弯腰，黑色的长发垂落，看不到她的脸。
“谢谢你，水镜。”
 
平安京内人心惶惶。
右大臣天草征一郎派他的义子、让叶余孽楠见刃叶刺杀朝仓拓，但杀手误伤了朝仓伊夜公主。公主的贴身武士水镜透为保护公主而献出了生命。朝仓拓以叛国罪处死了天草征一郎，楠见刃叶成为通缉的要犯。天草家的势力土崩瓦解。这一切，历史上称之为“江川祭之变”。
 
伊夜坐在木质的长廊上。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随着风轻轻地扬起。白色的中衣有些凌乱，领口微微的敞开，隐隐可以看到形状优美的锁骨。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没有血色。随意的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袍，苍白的颜色一如伊夜的面庞，如白山樱娇柔的花瓣。
“公主，您这样容易着凉的。”
“贞泽。”
伊夜的声音淡淡的、倦倦的。
“我做错了吗？”
替伊夜整理好衣衫，将外袍扣好，贞泽看着伊夜有些暗淡的眸子。
“如果公主有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好了，无所谓对错。”
贞泽是伊夜的乳母。
伊夜轻轻地笑了，自江川祭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你，贞泽。”
 
转瞬之间，秋天来了。
朝仓家的庭院里，让叶的异种红枫有着燃烧一般的红，红得如火，红得如血。在西南方向上绵延成一片热烈欢腾的火焰，映得天空也似燃烧起来了一般。
伊夜的身上穿着枫袭衣。浅黄色的底色上有着红艳如火的枫叶图案。束腰的丝线和发带一样，是闪耀的金色。淡淡的、轻盈如雾的纱衣上亦有着浅浅的枫叶图案。伊夜身边没有武士，因为她的武士只有水镜透一人。
伊夜抬头，红得像要燃烧起来一般的枫叶轻轻地飘落，映得伊夜白山樱一样白皙的下颚有了微微的红色。伊夜轻轻地笑了，樱一样虚幻而美丽的笑容。
“你来了，刃叶。”
刃叶白色的身影从枫树林中走出来，他的身后是一匹红得如一团烈火的骏马。
“伊夜，跟我走吧。”
伊夜轻轻地眯起眼睛，珍珠一样洁白的牙齿在红润的唇间闪现。
“好。”
“你以为你们走得了吗？”
冷峻的声音传来。朝仓拓出现在枫林里。玄色的常礼服和黑色的刀。古典俊美的脸上有狭长斜飞的眸和残酷的唇。冷峻如岩。
“我们一定要走。”
刃叶径自的上马，而后将伊夜抱了上去。伊夜身上轻盈的纱飞扬，像一片雾。伊夜轻轻地笑，樱朵一样的虚幻而美丽。
拓冷冷地笑了，在这暖人的秋日，他的笑却使冬天提前到来。林中有寒冷的感觉弥散，令人心寒的冷酷威仪。拓年轻俊美的面庞冷然似严冬的寒冰。
伊夜轻轻地加深了唇边的笑意。樱朵一样的笑容在伊夜樱色的唇边绽放，甜美的笑容。在这个瞬间，似是早春的樱绽放，空气中有着樱的色、樱的香。转瞬之间，冬去春来。
“我第一次看到您笑呢，父亲大人。”
伊夜的声音柔柔的，似是白山樱纤柔娇弱的花瓣。
拓看着伊夜，狭长斜飞的眸如夜一样深沉，如一幽深泓。看着这相似的容颜，拓的神情是不变的冷冽，因为眼前的女子不是樱妍，而是伊夜，朝仓伊夜。
“看。”
顺着拓手指的方向，伊夜看到了贞泽。被两个武士押着，贞泽黑色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有几缕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不复平日的贤淑端庄。锋利的刀抵在贞泽的颈项上。
“你若妄动，她就会送命。你能看着她死吗？贞泽可是将你一手带大的人，除了水镜之外，这个朝仓家你唯一信任的人。”
拓的声音低沉而魅惑，是成年男子的声音。
伊夜忽而笑了，邪魅而绝美的笑容，真实一如幻象有了生命，美丽中有着隐隐的不祥美得可怕。
“您忘了，我可是您的女儿。”
伊夜转头看着贞泽，黑色的眸沉静而深邃，静默一如深泓，映不出一丝光。
“贞泽，你愿意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吗？”
“公主不必说了。”
贞泽抬起头，美丽的面庞有着难以置信的坚毅神情。
“如果这是公主的心愿，我一定会完成。”
贞泽的声音仍在幽幽地响，她却已将雪白的颈撞上了武士手中的刀。刹时，燃烧一样艳红的液体自贞泽的颈项喷洒而出，在她白色的领口染上异样的红。黑色的土浸渍着点点洒落的嫣红，有着湿润的深黑色。
“谢谢你，贞泽。”
在这个瞬间，刃叶扬鞭。火红的骏马如大地上滚动的火球，燎原一般飞驰而去，如一朵红色的云霞。
“要追吗？”有个武士问拓。
拓轻轻地笑了，自信而优雅。
“不必了，他会回来的。”
 
火红的奔马，伊夜轻盈的纱衣紧紧地贴在浅黄色的和服上。宽大的袖扬起，一片柔和的浅黄色上有着燃烧一样的红。扬器去，猎猎的响。黑色的长发扬起，金色的发带在一片夜一样浓重的色泽中间或的闪耀，如星子一般的光芒。
伊夜抬头，看着刃叶秋水一样的眸子。仍是那样的清澈干净，亮白而透明，在阳光下有着琥珀一样盈润而柔和的色泽，干净清透。那双眸，有着寒芒闪烁，好似长刀亮丽的锋芒。
伊夜默默地低下头，忽而轻轻地问：
“这匹马叫什么？”
“绯雪。”
伊夜就那么笑了，淡淡的、樱一样的笑，带着樱一样的虚幻和悲哀。
“刃叶，我们回去吧。”
勒住马，刃叶秋水一样的眸子犀利而冰冷，看着身前静静微笑着的伊夜。疑问，却没有问出口，因为早已习惯了伊夜不可思议的聪慧。
调头，火红的奔马朝着朝仓家飞驰而去。
伊夜静静地笑。
早已知道，自天草征一郎将他自满地的白骨中抱起，他便踏上了复仇的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回头，因为回头已没有归路。他早已算好了一切，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也许他会成功。现在，一切都已失控。江川祭，本是想让他远走他方。和拓对抗失败的一定是他。可是让叶，再加上天草，这个仇是无法磨灭的。他不会忘记那山洞里的一切，也不会忘记天草征一郎的死。因为，他记得“绯雪”这个名字。
无法忘记的过去，逃不掉的结局。
刃叶下意识地拥紧了身前的人，那轻盈而虚幻的笑意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悲哀，真切的，惹人怜爱。那淡淡的、在眸中流转的幽怨泛着银白色的水光，似是盈着一汪水。那种感觉，似是这樱花妖精一样的人随时会消失不见。
早已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到伊夜的出现。也许仇恨真的可以忘记，只要有伊夜的陪伴，甘心让天草和让叶成为过去。可以原谅伊夜的一切，因为那时的她是朝仓家的伊夜。但是，也是真切的想打败朝仓拓，那个强悍如鬼神的男子。这是伊夜不会明白的心愿。
疾劲的风掠过，扬起伊夜漆黑如墨的长发。柔软的发丝轻柔地飞扬，拂过刃叶年轻俊美的面庞，细碎地飞舞。金色的发带摇曳，洒下星点晶莹的璀璨。樱色的唇有着如樱朵一样美丽而悲哀的笑容，虚幻易逝的脆弱和坚强。
 
刃叶是赢不了拓的，伊夜早已明白。因为刃叶有着太多的牵挂，而拓却无所恃。拓唯一在意的是那个樱花妖精一样的女人，樱妍。可是樱妍已经死了。因为知道拓的心愿是成为“天下人”，也因为樱妍知道自己的死会给纪彦带来怎样的影响，所以樱妍就去死了。拓已经没有了失去后会感到悲哀的东西，无所恃，所以拓是最强的武士。
伊夜看着刃叶，深色的眸子中映不出一丝光，轻柔如飘落的樱一般的声音响起：
“刃叶，你记得拓的刀是什么颜色的吗？”
“黑色的。”
刃叶不经意地回答，却在答案出口之后若有所悟地看着伊夜，秋水一样干净清澈的眸中满是惊骇。
伊夜轻轻地笑了，平静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是的，村正康继。”
村正康继，与葵纹御前齐名的名刀，铸刀师海空一生最得意的作品。黑色的柄、黑色的鞘，没有任何装饰的花纹。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一柄刀，却噬过无数亡魂的血。锋利而坚固，一柄杀人刀。
刃叶微微地皱眉。
朝仓拓，加上村正康继，自己毫无胜算。
伊夜轻轻地笑。
“拓已经许久未曾拔刀了，上一次拔刀是杀了你的父亲楠见泽。”
刃叶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怀抱中微笑的伊夜，心中有一些寒意蔓延：朝仓家的人都是如此吗？
 
秋日的枫林祭。
拓带着幼小的夜纱去拜会太子妃小叶子。朱红的车子，明黄的车纱松松地挽起。夜纱静静地睡在拓的怀中，红色的平纹细布上有着金色的枫叶。拓穿着黑色的礼服，白色的窄袖在宽大的袖口微微地闪现，粉色的葵纹家徽似是粉色的八重樱。
小叶子的寝宫有着奢华的文饰和精美的工艺品，连会见亲属的小客厅都有着隐隐的霸气。拓看着主座上的小叶子，轻轻地笑了。
小叶子和明姬一样，有着华丽的美貌。作为朝仓家的长女，小叶子对权术亦有着不小的野心，太子已经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只是，小叶子并不是拓的对手。
说着家常的闲话，拓狭长斜飞的眸冷冷地扫视着大殿上的一切。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伊夜。白色的精致的和服，有着红色的镶边，束腰的带子和发带是一样的艳红。白色的和服下摆上堆积着红艳如火的樱。第一次看到穿着红衣的伊夜，那红将她如雪的肌肤衬得分外白皙。没有想到，伊夜和这妖艳的颜色是如此的相称，有着从未有过的美艳。
伊夜恭敬地弯腰行礼。
拓轻轻地笑了。
“你回来了，伊夜。”
“是的，我回来了。”
 
小叶子请来的舞者都穿着白色的衣，亮白的颜色有些刺眼。他们旋转着，绕着大厅中的鼎旋转，越转越快。白色的袖似是连成一体的白色的流云。
拓不由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在这个瞬间，寒芒闪动。化装成舞者的刃叶迅疾地刺向拓，手中的葵纹御前闪着秋水一样的寒芒，闪动似划破天际的流星。
拓的右手流畅地举起了身旁的夜纱，将小小的夜纱迎上了刃叶扑来的刀。
刃叶怔了一下，看到夜纱因惊骇而扭曲的面容，手中的刀不由偏了方向，也放缓了速度，只是从夜纱的左肩斜斜地刺入。
在这个瞬间，拓拔刀。黑色的刀甫一出鞘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意，毫不犹豫地刺出。锋利的刀刺穿了夜纱小小的身体，没入刃叶的胸口。
刃叶看着黑色的刀从夜纱的腹部穿过，看着鲜红的血从夜纱的身体中喷涌而出。惊骇之下急忙抽刀回身，却仍是快不过拓。只是，胸口的伤并不深。刃叶惊骇不已地看着拓，那柄杀死自己的女儿的刀在刺向他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迟疑，那就是朝仓拓，鬼神一般强悍无情的男子。
刃叶出刀很快，拓却比他更快。大厅上只看得到闪成一团的刀光，分不清缠斗的人影。小叶子有些惊慌。伊夜的神情是不变的平静，因为结局她早已料到。
一柄刀飞出，斜斜地钉在伊夜的身前。伊夜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惊慌，漆黑的眸看着身前的刀。白色的柄，细细的刻着栩栩如生的梅和菊。刀身轻颤，那梅和菊似乎也微微地摇曳起来。胜负已分。
拓看着血泊中的夜纱，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的改变。看到轻轻发颤的小叶子，拓明白这个姐姐以后将对自己惟命是从。看着平静如常的伊夜，和受伤倒地的刃叶，拓轻轻地皱眉。
死寂。
 
刑场上，受刑的犯人是楠见刃叶，罪名是行刺亲王和反叛，刑罚是凌迟。
高高的看台上，拓的身边坐着正夫人雁姬。另一边是伊夜，穿着和昨日一样，撒满血红色的樱花的白色和服。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肌肤苍白如素缟，没有一丝血色。樱一样的面庞平静而美丽。
刑场四周拥簇着许多的人。他们并不是来看这残酷的刑罚的，而是来看那个有如春神佐保殿转世一般的朝仓伊夜公主，樱花妖精一样美丽的人。
被悬在木杆上的刃叶，秋水一样干净清澈的眸子看着不远处的伊夜，宛如透明的眸在阳光下有着琥珀一般晶莹的质感。柔柔的发凌乱地飞扬，泛着淡淡的褐色。
伊夜就那样轻轻地笑了。樱色的唇好看地翘起，似是暮春枝头轻轻绽放的樱朵，虚幻而脆弱，易逝的美。
看着伊夜，刃叶秋水一样的眸轻轻地眯起，扬起干净的笑容。
行刑的喝声似雷鸣，却无法阻碍刃叶和伊夜无声的眼波流转。只有两个人的静谧。
刀光过处，鲜红的液体汩汩地流出，无穷无尽。许多人不忍观看而默默离去，雁姬更是难耐地低头呕吐起来。伊夜的神情依旧平静，笑容分毫不变。刃叶秋水一样的眸和伊夜的视线交缠，没有片刻的分离，有着琥珀一样质感的、干净清澈如一汪秋水的眸。伊夜静静地笑，樱一样悲哀而不祥，有着令人心惊的美丽。
拓看着伊夜和刃叶，轻轻地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
 
平清十五年秋，朝仓伊夜病逝，年仅一十六岁。
据说，她是在楠见刃叶行刑的那天晚上，用葵纹御前自尽于池边的白石上。血染红了一池干净澄澈的秋水。
自那以后，靠池水浇灌的樱树全部都盛开了血一样艳红的樱朵，红得可与让叶那异种的红枫相媲美，而且经年不败、四季绽放。人们说，那是伊夜公主的血将它们染红的，伊夜公主是这片异种的樱花的妖精。
那樱，叫“绯夜樱”。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2-24 14:34:50编辑过]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5-2-24 00:46:45

琉璃，看见删贴先不要惊慌和生气，查收偶得短消息哈~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5-2-24 14:35:55

咪啊，琉璃把暗香和樱殇都改成完整版的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5-2-24 15:29:26

嗯，没问题，没问题，琉璃好文笔呢~（疑似我俩还是一个专业的？惭愧到死……）某咪这段时间在看渡边淳一（这个老色鬼……），所以，对“自那以后，靠池水浇灌的樱树全部都盛开了血一样艳红的樱朵，红得可与让叶那异种的红枫相媲美，而且经年不败、四季绽放。人们说，那是伊夜公主的血将它们染红的，伊夜公主是这片异种的樱花的妖精”这样的话，格外有感触呢，在日本人心中，不愧是“美即伦理”啊——这也素他们为虾米bt。。。只是，琉璃啊，你的银子怎么又只剩了这一点？！。。。

70queen · 发表于 2005-2-24 18:53:11

星史郎怎么说的，樱花为什么是红的，因为下面有死人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5-2-24 19:21:12

琉璃的银子都被宝宝吃掉了……阿星的理论是骗骗昴流的~~日本人对伦理的理解和中国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东西，比方血腥死亡，日本人一直认为是美呐~实在是审美价值上面的偏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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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樱殇（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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