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推荐]展昭同人：颍州驿 BY TOSHI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1:52

<P>贴过来给大家看一下，非常经典的文章。大家在月海也不能一天到晚流口水发花痴是吧，看一点写得好的同人，对更深刻的理解展昭这个人，《三侠五义》原书都有帮助。虽说十年专辑里面已经有不少了，但素还是希望论坛这边大家的思考更深入一些，所以俺就来贴啦~ 要看啊！！！！</P>
<P>本贴原发于<a href="http://www.mojian.net/cgi-bin/topic.cgi?forum=7&topic=3958" target="_blank" >http://www.mojian.net/cgi-bin/topic.cgi?forum=7&topic=3958</A> 经授权</P>
<DIV align=center><FONT color=#00008b>颍州驿</FONT></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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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align=center>作者：TOSH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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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align=center>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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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align=center>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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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align=center><B>第一章</B></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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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前永州知府乔元泗正立在驿馆的小花园中独自发呆，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飞星乱闪，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一点点闭上眼睛，慢慢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剧烈的头痛似乎渐渐远去了，耳里也不再嗡嗡作响了。终于他清晰地听见了初夏时节高枝上明亮的蝉唱和驿卒的尖利嗓音长声唱道：“文太师到……”，于是那刚刚平复一些的心陡地再次揪紧，却再不似方才那般透不过气。
唱声愈来愈近，渐有橐橐脚步声传来，乔元泗却只木然凝望着无日的天空：飞檐隔了几片横云，几乎是耸立在苍穹上。大雨，怕是不远了。

他一月前卸了永州的职，旨意上写明由南岭宣抚使官拜太师文彦博（注1）暂代行权。惯例本官卸任，都须俟下任到来，交割清楚再行上路；加之大理国主五年一次来贡已是迫在眉睫，再无人同他一般熟习此事，也不便就离了永州。他早已上奏，请暂缓一月方去汴京听用，心中料是必准的，因此再不着急，只安心要将各项事宜料理妥当。谁知一本上奏，竟被原折批回，语气严厉，狠狠斥责一番后，命他即刻上京，不得延误。
乔元泗仔细咂摸那批语，不似当今口气，必是枢密院那帮批折子的老臣所为，心中甚不服气，却只得收拾了上路。谁知到了颍州，又一道旨意命他就地等候文彦博，不得妄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奈何住了这许多日，将那愤恨的心思淡了些，却隐隐觉出些不妥来：永州这等小地方，何苦劳动当今太师文彦博千里迢迢拖个病身到此？既不着急招自己回京，何不让自己在永州多盘桓数日，反倒在颍州截住自己？难道那些东西放在颍州这小小驿馆，竟比自己永州州署更加稳妥么？思来想去，不见头绪，烦闷却一日日上来；这两日又见了些惊心的事，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如今听说文彦博已到，反倒不知一时如何应对了。
“乔大人，快入夏了，这样外头站着恐怕于体不宜。”
文彦博望着乔元泗，眼里一片慈祥。
他向来赏识乔元泗：这年轻人二十二岁上便中了进士，致仕后整肃吏治，劝课农牧，宽严中的，总能将任处打理得井井有秩，百业兴盛，实是个少见的人才。转念想起自己何以来到这小小颍州驿，不由得暗自惋惜，眼底就有些憾色。好在他官场上历练已有近70年光景，四朝老臣，这等遮掩本领早已精熟，旋即对上乔元泗的笑容已是一片诚恳：“老夫路上耽搁了几日，乔大人想必也等得厌烦了，”他摇摇手止住乔元泗开口，又接着道：“永州荒凉，老夫特地从汴京带来鲜鲰若干，家乡老酒数瓶（注2），方才又看见这驿馆外杨梅已熟，不如就着这鲜鱼鲜梅，小酌一番如何？”
说话间几个从人已从月亮门外抬进个小小木桶来，清水柳条，便如汴京城里新郑门下卖活鱼的一般装饰，里头几尾新鲜鲰鱼，鳃瓣鲜红，尚且泼剌剌挣扎不休。乔元泗见这久违的美味，不由垂涎，这才想起今日又是一早起来便对着那东西发怔，从未进食，此时竟是饥肠辘辘了，不由轻笑道：“太师好心思，不辞劳苦带来这等好物与下官同享，只怕下官担当不起。”
一碟鲜切鲰脍，一碟洗净的红艳杨梅，一碟青笋，外加数碟时鲜果子，疏疏落落几色按酒，配着一壶清汾，很是清雅。两人谦让数句，便在井边石桌边旁坐下，寻个话题就着酒随意谈了起来。两巡酒下来，却见乔元泗恍惚更甚，对文彦博所言竟是无应无答，好似失魂落魄了一般。文彦博心中猜想原委，也料到了七八分，便点点头站起身来到乔元泗身后，盏茶工夫下来见他仍无动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元泗，此去京师，圣上自有旨意，不必如此忧虑。”这一问已换了称呼，却是个安慰的意思。半晌方听见乔元泗断续开口，嗓音朦胧，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文彦博问话：“元泗……恐怕是……到不了……京师了吧……”
喀嗤一声，却是文彦博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击作粉碎。驿卒忙上来收拾了，悄悄退下，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寂静，风过竹林，唰唰作响。终于还是文彦博先开得口，却比先前慢上数倍，一字一顿，极是严肃：“乔大人，此番圣上召你回京，必有重用，正是鹏飞之时，却为何突出此言？”见乔元泗仍无反应，不由得些许恼怒：“乔大人？乔大人！乔大人！”终于乔元泗醒悟过来，冲着文彦博露出一丝苦笑，赧然道：“太师，下官正有一事苦思而不得解，因此日来神思恍惚，方才多有怠慢。太师长才，朝野闻名，不知可否指点下官一二？”文彦博没有立即答话，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飞扬眉目中略带憔悴，眼神诚挚不似作伪，方才笑道：“也有元泗不能解的事么？老夫倒要见识了。”便随着乔元泗朝他住的东厢而去。
东厢离花园甚远，四周种满极大的芭蕉，枝叶肥大舒展，衬得满院幽静，少闻人声。乔元泗带上院门，吩咐驿卒：“前几日失窃，那贼人若不死心，又要捣乱，小心看守门户，莫来打搅太师与我说话。”看那驿卒捧上两盏茶来，唯唯诺诺下去了，又仔细锁上院门，方将文彦博让进屋里，反身扣上房门，合下窗屉，神色凝重移开厅旁博古架上的仿彝尊，对准旁边长案上隐约凹纹严丝合缝，按着那铜尊侧面饕餮双虎纹的一只虎尾向右扭至坎位，便听得吱呀呀细微响声渐起。乔元泗此时才小心翼翼将手中仿彝尊放回原处，掀起文彦博所坐高椅背后的山水中堂，见一个黑黝黝深洞，赫然在目。他做这些事时，文彦博只抬着碗盖不时撇着茶里浮沫，面上神情依旧，一丝波动也无。待身后响声渐息，方开口问道：“元泗，文书便是放在此处么？”
没有回答，只听见“扑通”一声，乔元泗已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肩膀耸动，显是激动非常：“太师，下官辜负太师栽培，那些文书，已失窃四日了！”
此时窗外一条刺目闪电划破黑漆漆长空，轰隆隆一声炸雷，震得文彦博手里茶碗一抖，溅出些滚茶在手上，烫得他手底一缩，险些便要站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当真？你记得清爽？可是一时忘记了？”
“下官三日来已将这屋里找了不下二十遍，料是再无遗漏。当日太师信中再三嘱咐，颖州驿内东厢最是紧密，下官一到颍州，任何人未见便直奔此处，依照吩咐将文书细细藏妥，平日再不开启，每日夜半支走从人方自检视。下官自认万无一失，只待太师到来便一同上京面呈圣上，了此事端。谁知四日前驿馆失窃，下官回来查看，诸物皆在，唯有这文书……”
乔元泗不愧一时人才，先时忧心忡忡不敢开口，此刻却已镇定下来，条分缕析，纹丝不乱。只是讲到关键时节，仍不由得有些踌躇。也就是半炷香光景，便又朗声接道：“文书现下已是被人调换，下落不明。下官自知万死不足赎此罪，不敢望赦，只想劳太师上达天听，宽限一月，下官自当全力追查文书下落，必要成功，断不致误了大理来贡一事。那时圣上再行降罪，斧钺加身，元泗毫无怨言。若太师为难，元泗罪身亦不敢有求，只是在永州七年，自问上不辱朝廷，下不愧百姓，唯有老母未曾尽孝，总想着日后回了汴京承欢时日尚长。如今既犯下这等重罪，不能推托，只请太师照拂元泗老母，元泗感激不尽。”
他这两日思前想后，肚里车轮般转来转去，再无他法，硬起心肠将这番话说完，也不抬头，跪在地上听天由命，反倒平静下来，心头倒是异常清明。却听文彦博搁下手中茶碗，沉声道：“这样跪着，成何体统，还不快去将机关合上！”不禁倒有些愣了，回过神来忙站起身合了洞内橱门，放下山水画，仍旧一个普通驿馆屋子立在大雨里寂寂无声。
等了片刻，文彦博长叹一声，放缓口气道：“元泗，且坐下说话。”
“你想请圣上宽限一月追查文书下落，可有什么把握么？”
“把握不敢讲，倒有个绝好的线索在此。”
文彦博笑了：“如此，何必慌张。现放着你我二人在此，又有线索，何愁不破。却不知那绝好的线索，可否让老夫看看？”

注1：文彦博寿至90余，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以功高德耆封太师，是宋除开国宰相赵普外惟一一位太师。
注2：文彦博祖籍汾州，产好酒，曾为贡。</P>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2-31 15:51:27编辑过]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3:29

<DIV align=center><B>第二章</B></DIV>

乔元泗紧皱的眉目略略松动了些，方才文彦博那话已是有了应承之意，忙恭敬答道：“正要请太师过目。”一面去内室床头枕下取出只黑色长型布袋，解了袋口系绳，轻轻放在文彦博面前高几上，“太师请看，此物正是失窃当晚元泗在机关橱中发现的。”
文彦博看那轮廓将近三尺，修长平整，一头五寸处略有些突起，俨然一把长剑形状，因笑道：“上司面前不方便抽剑？元泗你应知老夫并非那等拘束之人。”
乔元泗低声道：“太师器重元泗，元泗感激。元泗虽不识兵器，却也知此物绝非凡品，实恐惊扰了太师。况且那剑上……”语音走低，渐至不闻。
文彦博见他只拿双眼觑那布袋，面上隐隐透出些惧色，自己不明就里，还是先看过再说，便从袋口伸入手去，缓缓将那长剑掣出，便渐次露出金红剑穗，陈旧剑柄，古朴剑鞘，触手沉重，端的是把好剑。
乔元泗全神贯注，文彦博眼神却渐渐有些闪烁，终于脸色一凝，把住剑靶，“唰”的一声断然抽出剑身，但见修长晶莹，两面明澈，霎时便是一屋子冷浸浸寒意，刺得他手臂轻抖，竟有些握不住了。
乔元泗没想到文彦博看也不看，便将内胆抽出，见他神色有异，忙上前接了这剑，陪笑道：“元泗不当心，太师受惊了。”反手要将剑归入鞘中，却被文彦博一手拦住：“待……待老夫仔细看看……”嗓音微变，却掩饰得极好，乔元泗只当他一时受惊招了汗，年老难当，又恐他被这剑再激一激又要发作，低声小心道：“元泗初见此剑，也是如此，便似有煞气流出一般，端的吓人。太师年高，这样凶器，……”
他尚未说完，文彦博已是一口截断：“拿来！”
乔元泗只得将那长剑复又呈上，再不敢坐，侍立一旁看文彦博动静。只见他持着剑柄颤巍巍起身踱至窗前，架起窗屉，仰首看天想了一会，居然起势朝外面滂沱雨中就是一刺！乔元泗捺不住一声低呼脱口而出，自觉失态，文彦博却全不在意，一门心思只放在暴雨击打着的朝天长剑上。剑身沉重，他年老把持不住，便将剑柄抵在窗框下，却再不放手，紧盯着剑身上逐渐凝聚的雨水沿着刃口汇流而下，垂丝如帘。
乔元泗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天上又是一条凄厉电光长过，映着凛冽剑身照得文彦博面上半分血色也无，情形竟有些可怖。乔元泗心道这样下去，雷可就要打在这位当朝首辅身上了，壮着胆轻声道：“太师，小心莫要受寒，将剑收了吧？”
此时雷声已滚滚从远处传来，文彦博仍旧痴愣在窗边，失了魂魄般双瞳越放越大。乔元泗也顾不得许多，咬牙握住剑柄就向内用力一带，饶是文彦博身子不沉，仍晃了两晃，登时两人便一同重重摔在地上，那边驿丞尖利声音传来：“雷打下走了水了！”
乔元泗心里惶恐万分，忙撩袍子跪下：“太师，元泗冒犯！”
文彦博跌在地上，倒回过神来，见乔元泗又直挺挺跪着，摇头道：“是老夫失态了，何来冒犯。”回头看那剑静静卧在地上泛着青光，不由得一声长叹：“将它拾起来吧。这剑恐怕算不得什么上好的线索，便是要查，也是旷日持久，一月时间断然不够的。”
乔元泗心道文大人莫不是方才一时失仪，一怒之下便要将这剑搁置一旁了么。他既这样想，便拾起剑道：“这剑想必有些不洁净，待元泗找个法师来……”
文彦博已定下神来，接过长剑，斜斜向下，残留雨水沿刃边滴下，其余纷纷向剑尖流去，汇作一颗大珠，刹那挣扎，终于落在青砖地面上，渗入缝里，再无踪影。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殿前第五名的进士，怎么说出这等不争气的话来！”他心里有事，便借这句话掩盖过去，倒把乔元泗说得十分惭愧，暗骂自己，恭敬答道：“元泗学术不纯，太师责备的是。”虽如此说，他到底还有些疑惑，只是也不便多问。
“年轻人如你这般，已是罕见的了，也不必自责。且过来看剑。”
乔元泗凑上去看那剑，并不见什么异处，又不好问。文彦博笑笑，解释道：“你摸摸剑身。”
剑身沁凉，乔元泗吃了一惊：“这……”
“此剑若杀人，滴血不沾，此刻无法可试。方才暴雨洗刷，一滴不留，触手干爽，正是神器。寻常宝剑，便不沾明水，剑锋上也难免遗存薄薄湿意。”
“太师渊博，元泗于兵器上头一窍不通，多谢太师教诲。”
文彦博摇头道：“并非老夫渊博，而是当年曾有人也对老夫如此解说过，因此晓得。见了此剑，一时想起试上一试，倒叫它吓了一跳。”
“太师若想看个仔细，不妨让驿卒寻条狗来杀了……”
“那就辱了这剑了。”文彦博止住他，“你道老夫是为了方才神思恍惚，故尔不肯用此剑作证么？”
乔元泗支吾间，文彦博又了然道：“直说无妨。”
乔元泗犹豫了一会：“线索不在这剑上，却在鞘里。”
暴雨肆虐了一阵也就小了，收了雨势，不觉已是掌灯时分。因乔元泗先前嘱咐过，驿卒并未将饭食送进房里，只在院门外徘徊，斗胆唤了几声却全无动静，试着推推院门，已落了锁，当下也不敢再叫，静悄悄退去听驿丞吩咐了。午后的雷雨中小花园失了火，好在园内有井，取水甚便，雨又下个不停，倒也很快扑灭了。只是扑火时方发现井水只得半人深，已是废了。驿丞本懒待理睬，想起这园中井栏垂杨一向很入来往官员的眼，这两日文太师来了，看情形也颇中意坐在井边桌旁，任这井枯了究竟不好；恰逢无事，驿里帐目也宽裕，自己也想巴结，便唤驿卒找几个匠人将井淘淘。这驿卒下午冒雨奔走，又帮着泥水匠打了半日下手，心里本就不痛快，此时不必压着性子伺候两位大人，倒也畅快。
此时乔、文二人却难受得紧，俱蹙眉对着桌上一张摊开的薄薄纸片凝神沉思。室内一灯如豆，是乔元泗随身火石点燃，不甚明亮，这二人也不在意，只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道：“元泗心里，如今最要紧的，一是失窃的文书，二是这机关如何被那贼人知晓，却全得着落在这张纸上……”他望望文彦博，欲言又止。
“老夫说这剑绝非那贼人之物，你仍有疑惑？”
“元泗不敢，只是这剑当日既放在暗橱内，想来必和贼人有些关系，弃之不查未免可惜。”
“老夫知你也不会便信了，只是也不便多言。只告诉你，便是这剑当日曾在那贼人手中，也不过是他窃来之物，短短时日，你却要往何处去查。”
“若寻着剑主，也算一个头绪。藏着这等宝物，那人不是大富之家便是朝中名宦，从他身上兴许能……”
文彦博起身拉开房门，暮春雨后的料峭晚风“呼”得卷进屋中：“这剑的主人，已死了四十多年了。”
乔元泗浑身一颤。桌上纸片被风吹起，飘飘荡荡落在烛火上，乔元泗抢救不及，霎时便燃作几星黑灰，风过，也就散了。“这……”他有些愣了。
“烧了么？也好。”文彦博回身，也不关门，只对着那幅燕地山水中堂出神：
“左右老夫与你也都看过，笔迹是不会记错的。至于内容，四个字难道还能忘了不成？”看乔元泗仍有些呆，又道：“不必太过担心，驿馆内本就有些乡兵，若觉得不妥，老夫还可致函颖州知府王大人调些厢军听用。”因又笑道：“议了这半日，你不饿，老夫腹里倒有些饥了，用些晚饭再说可成？”
乔元泗暗骂自己竟忘了文彦博至今尚未进食，自己午间吃了几杯酒几个果子尚且无妨，文彦博年老却是禁不住的，当下一揖：“元泗疏忽了，太师，请！”
文彦博笑笑：“说你疏忽，先把这剑收起来才是。”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4:11

<DIV align=center><B>第三章</B></DIV>

颖州偏僻，驿馆内一时也寻不出稀罕物儿，驿丞费心张罗，不过几味鱼肉，干净蔬果，文彦博带来的酒还余了不少，摆放一番，倒也济楚。只是二人都无吃饭的心思，当着下人的面也不方便说话，食之无味，草草扒了几口便唤人撤了下去，沏了茶手里吃着。伺候的人除了驿丞，都是文彦博手下使惯了的，看他二人神色不对，都担了份小心；那驿丞倒也知机，收拾完席面，上过茶后，便辞了下去。片刻工夫房里已只留下这两人和一盏灯火，立在桌上映得屋里异常明亮。
“依你看来，这盗窃文书者，大约是何人？”文彦博润了润喉，直接问道。
“太师手信，是何参军亲自送来。”
“何述手下，绝不会有纰漏。”
“元泗验过封皮火漆与印章，毫无可疑之处；屏退众人，退至内室，叫夫人避了方才打开。看后立即焚了，就取了文书贴身收藏，三日都未沐浴，须臾不敢离身。上路时特意置了四口形制一半的箱子，只作是春夏秋冬四季衣箱，文书便在秋箱内，随行护佑、贴身小厮谁也不知。到了颖州住进驿馆，趁夜掌着烛将文书放在暗橱中，此后日日检视，不敢有失。至四日前出事时，那文书绝然不曾被人调包。”
“你说那夜花园中有动静，为何后来却是东厢失窃？”
“正是此处叫元泗百思不得其解。那贼人若是想引开众人，不必选在花园──那日夜间天气甚好，下官约了几位同僚在园中饮酒──倒是应当将我等引到那最远的西厢才是；若是要恐吓下官──看那纸上所写，确有此意──何不等元泗回了东厢再动手？虽有这两样疑惑，看那人身手，从花园到东厢，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开了橱门，换下文书，又轻巧巧脱身而去，对这驿馆必是熟悉得很，料想是内贼无疑。”
文彦博摇头道：“说是内贼却有一点不符。那机关开启不易，关闭却是简单得紧，你说那人身形极快，时间应当充裕，为何不将机关合上再脱身？那人盗这文书必是要交给大理或是西夏，大理朝觐就在本月，那人若不尽快送去，这文书不过一堆故纸，便是前功尽弃。即使有外人接应，也须最快送到同伙手中。这内贼一逃，岂不败露？海捕文书下来，定作钦犯，过不了边关，哪里潜匿？倘是外贼，即便不出边关，依旧可在颍州城摇摆出入，哪个晓得？”他赞赏地看了看乔元泗，接着说道：“文书丢失后你便立即封了驿馆，清点人手，确实一个不少。再有，你既是每晚支开从人独自查看，内贼必能咂摸出门道，又何必费心将文书调包，多此一举。”
乔元泗点了点头：“这几日元泗推说旨意将到，且十分机密，将一众人等连那驿丞俱都扣在驿馆内，暗地里查找，并无下文，太师所言有很大可能。只是不便以官身出面搜查，更不宜照会王知府，无计可施，还请太师拿个主意，元泗照办便是。”
文彦博笑道：“你且说说想要如何？”
“不必在颍州一地搜索。文书被盗固然在颍州官驿，但恐怕早在元泗到达颍州之前就密谋策划了。到颍州前两日，众人宿在三岔港，贼人恐是在那里就探得文书藏在秋衣箱内，自此一路跟随，在颍州驿附近安排人手，只等下官上门，打探清楚那暗橱的位置便动手了。”说到此处，乔元泗忽然停住，想起什么一般看着文彦博，面色震惊，却欲言又止。
“直说无妨。且看看老夫与你想的是否一件事情。”
“太师，这暗橱是否自驿馆建成之日便启用了？”
“这暗橱还是当年文正公密告老夫的，也是为了……”文彦博自觉失言，嗽了几声方接着道：“之前情形老夫不知；不过自从文正公仙游，四十年来，知晓者不过数人，天子器重，老夫口笔相告，绝不会泄漏半分，且这橱内所藏物件从没失窃的先例。”
他说完这话，屋里便静了下来，两人心里此刻都不约而同想着：既然暗橱在这之前从未被不相干的人知晓，那贼人必是看着乔元泗打开暗橱取出文书查看时才记下位置与开启之法的；然而乔元泗住进颍州驿半月有余，夜夜查看，贼人应当早已将这些细节记熟，时间紧迫，何必等到四日前才动手？加之文书偷换之后橱内留下的长剑与鞘里夹藏的纸条，其中玄机，恐怕真不止是要搅乱此次大理进贡抑或是挑拨吐蕃与朝廷关系这么简单了。
“照你推衍，贼人可能从永州至此地的任何地方探得消息，甚而你离永州之前便得知密信说老夫要你带其回京。永州至京师几千里，岂必要是三岔港。”
乔元泗赧然道：“永州至此路途蹭蹬，夏季衣箱曾经开裂，到了三岔港，因歇了两日，贴身小厮曾寻了个木匠来补。因怕其余三只再坏了，便叫那木匠都验了一验。那时元泗正从房里出来，见他如此热心，忙赏了他一锭大银，却谢绝了。听他走时兀自嘟囔说这个老爷着实奇怪，不补箱子倒比补箱子来得赏赐丰厚。当时并未在意，只忙着注意宿夜时从人有无会客，有无来往信函，有无逛街花钱，甚至……有无什么女子故意纠缠。如今想来，恐怕那时就已走了风声了。”
文彦博此时已取出长剑，握在手中细细端详，听他这么说，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事关重大，巨细都当在意，处处小心，尚且不能保得万全。如今且寻个事由，……”他正说着，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便噤声示意乔元泗稍待片刻，将那剑藏了，听叩门声起，方问道：“外面何人？”
却是个陌生声音小心回道：“下官颍州知府王肃，拜见文太师。
文彦博冲乔元泗笑笑，心道这下竟免了召他前来的麻烦，可不正好，便说：“王大人，夜间风寒，快些进来说话。”
门开，但见王肃朝服官帽，恭恭敬敬朝文彦博施礼，口中只说“太师驾到，下官未能及时就教”。
乔元泗在一旁看他穿得如此齐整，只差未带笏板，不是个私访的意思，和这夜里上门的时机颇不相符；又看他神色也有些紧张，心想莫不是颍州也出了什么大事，牵涉甚重，非当朝太师不能决断么？自从文书失窃以来，他眼里竟是看人皆如盗贼，见事无非机关，也难怪他如此念头。他从未见过王肃，只隐约听说他为官多年，为人还算正派，也是个能员，此刻仔细打量，面目平凡无甚出色之处，不禁有些失望，强打精神与他作礼。
三人围桌坐下，王肃稳稳道：“簧夜不及修礼，冒昧来此，请太师见谅。”
“好说好说。王大人不避寒夜，来见老夫，老夫受之有愧。”
“下官有要事面禀太师。”
乔元泗听及此处，虽是料到了的，想到自己的事体尚未理出头绪，此刻又有麻烦来分文彦博的心思，仍有些烦闷，也只能听他说下去。
“方才驿卒并几个泥水匠淘井，在那小园井下，发现了两具尸身。下官匆匆赶来，知太师今日到此，特来请太师到府衙暂避，以防惊吓。”

井圈边此刻已染了几星半干血迹，映着风灯摇晃灯光，幽惨惨煞是吓人。几个驿卒和泥水匠早被王肃带来的衙役带去一边问话，两具尸首也送去腾出的柴房里停放，两个仵作一边验看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连文彦博等人进来也未注意，直到王肃喝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跪下：“小人们见过太师。”
“你们已验过这尸首了？起来回话。”
“太师，这种抛尸于井的手法，非是极恶的凶徒不能作出。太师身份尊贵，若吃了惊吓，下官担当不起，不如……”
“不必再说了。老夫都到了此处，看也看过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问案是正经。”文彦博虽体谅王肃担惊受怕，碍着手头要紧事情尚未解决，离了此处终是不便，又不能实言相告，也只得叫他担这一份操心了。
他既如此说，王肃也不好再勉强，唤人搬了三张高椅，待文彦博与乔元泗坐下，定了定神就吩咐仵作将盖着的芦席揭了，要亲自查验两块门板上停着的尸首。却见其中一个叫叶四的弯腰提起门板边放着的一个覆着油毡的竹篮，犹豫道：“大人，这两具死尸，有一具脑壳已被剁下，驿卒说发现时正滚在死者身旁血泊里。这篮里便是那颗人头了。”
王肃道：“先打开看看。”
叶四轻轻掀开油毡，人头合面朝下。他屏息拎着一篇沾满血迹的耳朵用力一拨，将五官脸面反转朝上。
王肃默默端详这颗断头：白净脸面肿胀得水糁糁、圆鼓鼓，左颊带着块铜钱大小伤疤。两颗眼珠碎裂，沾满了血污，还溅出一二血丝在眼眶之外。厚厚嘴唇歪咧变形，一口齐整白牙趵着，似乎在笑。脖根的皮肉撕扯得模糊糜烂，长须上干凝着一颗颗豆大血滴。乔元泗在一旁觑见，一股恶心上来，登时便觉得要吐，勉强忍住了，听王肃声音不变依旧问着话，不由得生出一丝佩服来。
“这人如何死的？”
“回大人，以卑职所见，当是先用绳索勒死，之后用利器砍下头颅。”
“何以见得？”
“大人且看这身体。”叶四将竹篮放到门板边，重新盖上油毡，又轻轻将覆盖尸身的芦席揭去。尸身赤裸，体型匀称，皮肉结实浑圆，肱股紧凑，因指着颈根道：“这里一条青紫血痕，应是勒毙无疑，而且死了应该有四五日了。”
王肃点了点头，一面用手心平贴尸身胸口，然后弯了弯死尸的腿跨膝肘。
“你说的不错，应是四日前被害。”王肃自言道，一面将手臂放下，用手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拳──掌心平滑细软，十指与虎口有茧。
王肃不由皱起了眉头：“叶四，墙角那个包袱想来是你们剥下的死者的衣服吧，提来与本官摊开。”他从包袱里抽出一件长衫去尸身上比了比，沉声道：“这人不是一般人物。传我的话，派人去问问驿卒和周围百姓，最近可见过什么江湖味道很重的人在附近出没，如有消息，立即来报。”
文彦博看乔元泗面上现出一丝惑色，微微笑道：“你可是有些不解？”
乔元泗原是有些糊涂，见太师开口，不好欺骗，红了脸回道：“下官只是不明，看这服饰甚为华贵，也说不定是哪起贼人贪图钱财，将人杀了投入井中灭迹，为何便一定是江湖人斗气所为？”
“你究竟年轻，阅历不广，看不出来也不奇怪。王大人，你且来说说。”
“是。这人衣着虽是华贵，长衫袖口却是向内折边，为的是动手方便；若说是寻常富人家，不用如此打扮。再者死者身体强健，显然常常练武；可他十指有厚茧，说是公子哥儿为了强身习武，未免牵强。且面上有疤，胸口带伤不少，就更说不通了。下官愚见，”王肃看了看文彦博方才说下去：“死者手上的茧都在指腹和虎口，可能是用剑之人。”乔元泗听到这个关节，一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想起身在柴房，并非自己的东厢，好容易压下，不禁也咳嗽了几声。
“老夫也是如此想来，不过你说是用剑之人，这倒未必。老夫就听人说过，使判官笔和锁口鞭的人，茧也生在这些地方。不过你能想到这么多，已是难能可贵，倒叫老夫想起一位故人来。”文彦博说完，转头向乔元泗道：“王大人心细如发，你可以多向他讨教讨教。”
乔元泗此时正想心事，冷不丁被文彦博这么一说，心里不服，道：“王大人一番指点，胜过元泗七年知府。”他在永州七年，就要回京升迁；王肃却是从京里贬出来有数十年；两人孰优孰劣，不必多言。
王肃笑笑，也不与他争辩，只略谦一句道“不敢，还要请乔大人指教”，便自行坐下，接着问那仵作：“这里只有一包衣服，还有一套呢？难道另外那人竟是光身？”
“回大人，是不是光身，已不能知了。”说话间叶四已将另一张芦席揭开，只见一架白森森骸骨，赫然在目。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围观的三人，说不出的狰狞。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5:13

<DIV align=center>第四章</DIV>

沉寂之中，还是王肃先开口道：“这人因何而死？”
“所隔太久，判断不出死因，不过尸骸完好，绝不是外伤致死。”
“你可看得出这人死了多久？”
“尸骸之中，只有头发尚有留存，至少也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王肃思索了一会道：“你可还有什么要禀告的？”
“大人问得仔细，也没有别的，这具骸骨腰间有旧伤，仿佛箭痕，当是生前所留。”
王肃挥了挥手，叶四和另一个仵作便掩上尸体，退了出去，只留下三位官员和几个亲兵。
“太师，看此案情迷离扑朔，远非一般无赖泼皮斗殴所致，方才又牵扯出几十年前无名尸身，下官还是想请太师移驾……”
“不必了，老夫就在这驿馆内看你破案，务必要水落石出。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王肃见劝无可劝，只得回道：“太师器重，下官敢不从命。”回头吩咐师爷道：“去衙里带我的印信，请朱将军再调两队厢兵过来，好生保护太师。”一面又唤了亲兵过来：“那些驿卒并泥水匠也该盘问得差不多了，将供词拿来与我看，再带一个回话机灵些的过来。”
不多时一个驿卒和一个泥水匠跟着个老成衙役到了柴房，递上供词跪在一旁侯着。王肃接过供词，先呈给文彦博看；文彦博也不客气，拿过来仔仔细细阅了，顺手递给坐在旁边的乔元泗：“你也看看？”
乔元泗仍想着方才王肃说一个死者用剑的话，心里格楞楞似有千百个主意上来，蚁爬一般再也坐不住，恨不得立刻拖了文彦博离开去商议文书被窃的事；听他问话，又想到自己鲁莽：之前他一口咬定这剑并非贼人所用，自己此刻便翻了口，未免让他下不来台；他是文官，虽平过山东王则等乱，究竟不通武事，刚才说死者可能不是用剑的话，此时拉自己在此处看这不相干的凶杀，兴许不过是当着自己拉不下面子，搪塞王肃而已。
乔元泗既这样想，也就不着急离开，谦道：“下官于此不甚在行，王大人看过后，下官再细细咂摸便了。”
王素也不推辞，看过一遍，大约有些地方仍不明了，又如同先前一般盘问起来。
“你们是搭梯子下井的？”
“回大老爷，小人们当时带着两把梯子，一把长的，一把短的，到了井边放下短梯子试了试刚好，就下去了，淘了会儿井。就看见个没头尸体靠在井边上，差点唬死小人了。小人们哪里还敢淘井，屁滚尿流爬上来，就告诉驿馆里的老爷了。后来衙门里来了人，非叫小人们又下去，因井淘过深了些，便换了把长梯子下去。又淘了一会，就把尸体全挖了出来，连那人头和骷髅都挖出来了。那眼睛直直瞪着，好不吓人也。”
乔元泗听那泥水匠说得拖沓，让人厌烦，却见文彦博和王肃俱听得认真，只得捺着性子看手里供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你们作泥水匠的，岂不知这一带井口深浅，何必带着两把梯子？”
“回大老爷，长梯子原是预备要挖井，短梯子才是要淘井的。因为来叫人的老爷说那井好久没动过，小人们恐怕塞住了，要往下挖，这才带了长梯子。”那泥水匠转了转眼睛，欢喜道：“幸亏带着两把梯子。后来有老爷说要一直挖到底，有多深挖多深，小人们沿着梯子，是把多少年的泥都给翻起来了，全身都酸了也没敢停手，直挖到最底下──那可是当初最早的井底了──也没再看见别的什么。在这死人旁边干了半天活，天灵都飞了。”
“你们都是沿梯子下的井？井沿上没有落脚处，你等可看得仔细？”
“怎么能不仔细啊，大老爷。那井沿上千真万确是溜光水滑，一点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小人这么大岁数了，都没见过砌得这么平整的井沿，跟堵墙似的，一水儿的青石砖，刮得溜圆。别说小人们家里的井，就是县老爷衙门里的那口井，小人也淘过。虽说衙门里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那井沿也不过是就着石头凿的，也没有这许多讲究。小人淘了这么多年的井，就数这口井精细，偏偏这一天就碰着两个死人，这接的什么活计……”
“你说那井壁皆为上好青石所造，且砌造精细；那本官问你，井壁上，可有缝隙？”
“大老爷您是没看到，那些石头一块块抹得溜光，拼得严实，小人年纪是大了些，眼是不花的，上头的的确确是一丝缝也没有。”
“覆在两具尸身上的泥土，各有多厚？”
“那能有多厚，全是浮土，手一捧就起来了。”
“你说的浮土，什么意思？”
“大老爷您不知道，这井砌成那样，能有什么土掉下去，也就是些井口的浮土罢咧。听说下午老爷们这里失了火，恐怕是救火时候篮里的土磕到井里去了，也就那么一点罢了，好淘得很。反倒是尸体底下的土，不知多少年，挖起来累煞小人们了。说起来今天这趟活计……”
“好了，你且下去。暂且住在驿馆内，不要离开。”
王肃止住那泥水匠，从袖里掏出三四钱散碎银子给他，便叫他去了。老远仍听见他欢喜声音：“谢大老爷赏！谢大老爷赏！”
乔元泗此时已看完口供，不禁对王肃刮目相看──问话看似不着边际，实是已入问案的三味。他虽说年轻了些，到底天生聪明，早已明了方才王肃盘问的本意，也被这案子带起一丝兴趣；见王肃朝文彦博一揖，告了罪便要先走，忙起身道：“王大人可是要去查看那口井？下官手底有个人，略通消息机关，不知能否襄助一二？”
王肃听他这么说，倒是意外之喜，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微笑：“多谢乔大人。下官可要偏劳了。”
文彦博在一旁笑道：“怎么，商量着去井底寻宝，便要将老夫丢在这里了么？”
“岂敢，太师言重了。待下官将太师送回房中歇息，明日早起，再去查案，又岂急在这一时。”
“岂能因老夫一人碍你公事？方才听柝声，不过酉正，老夫精神还算健旺，和你们一同到那井下看看便了。”
王肃听文彦博这番话，吓了一跳，心说这位宰辅向来持重得很，怎么今日不辨轻重竟想下井去？若是跌了闪了，自己须担当不起。又想他今日行事处处不合规矩，连到府衙暂住也是不允，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他被贬多年，心思比年轻时细了许多，人也历练了不少，此刻既想到这一层，也不多问，躬身道：“下官先去安排些事情，回来与太师一同下井便了。”
见文彦博面上含笑，默不作声，想是允了，惟恐又生变故，连忙护着他向那小小花园而去。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6:41

<DIV align=center><B>第五章</B></DIV>

井底着实昏暗，饶是王肃命人点了四盏风灯悬在井口，视物依旧颇为艰难；王肃叫衙役用提篮坠下另一盏风灯来，高高擎起，方才略亮了一些，照见这井如个倒放漏斗的形状，口小肚大，壁上正如那泥水匠所说一般磨得水滑，一丝缝隙也瞧不见。他端详了一会，便向身边一人道：“秦先生，可看出什么蹊跷？”
这人便是乔元泗的得力师爷秦之明，方才荐给王肃说是颇晓机关消息的，就是他了。但见他用手在井壁上四处扣了几下，举起烟袋来在头顶四处探了探，眉头紧拧，躬身向王肃道：“大人，学生无能，一时也捉摸不透。不过这井壁如此光滑，又是个扣锁的格局，里头有机关倒是十之八九。待学生到行奁中收拾些东西出来，再来细细翻寻，不出两日，定能给大人一个交代。”
“如此，有劳先生了。且上去歇息吧。”井底甚是逼仄，文彦博又坐在椅上，人多气闷，因此王肃便叫秦之明趁早离开，待明日天明再来。
一时间井里只余下三人：乔元泗，王肃，文彦博。
乔、王二人年轻，一同掌着灯细看这当初的埋骨之处。这井壁颜色颇不同，上头因常年被水泡着，石色鲜艳；井底石壁却颇陈旧，沾了些黄泥，想是年深日久，壅住后再淘开的。唯在二者之间，有一片青石砖，颜色虽鲜，沾着的泥土倒比井底还多着几分，不细看却是看不出来的。这也是他二人听那泥水匠言语，留了这份心思，若着落在旁人身上，也就放过去了。
二人对视片刻，王肃便问井口的衙役：“石先生可到了？”
“回大人，早到了，正在廊下侯着呢。”
少时，梯上缓缓降下一人来，六十上下年纪，穿着件天青色长衫，脑后本色头巾，面上胖而白净，落落大方见过乔元泗和王肃，笑道：“听东翁唤学生来，就晓得是要看这井了。”口气随便，看来与王肃极是熟稔。
王肃笑着问：“看过验格和供词了？”
那人笑道：“自然是一字不漏，清清楚楚，东翁不必再花功夫多说了。”
王肃道：“正是正是，本官最不喜多言。”因又转头向着乔元泗：“乔大人，这位石先生，名震，表字颖苏，是我从浙南特地请来的，这两年来着实出力不少。”
乔元泗从遇到王肃至今，只见他不苟言笑，偏偏对此人如此推崇；自己虽不以为然，少不得也要敷衍一番：“久仰。”见石震对自己微微一笑，也不谦让，便接了王肃手里风灯自去看这水井，不由想到：果然这二人臭味相投，东翁西席正是一般脾性。
他这半日见了王肃手段，也不作怪；忽想起自己只顾查案，竟忘了文彦博尚在身边，虽说不致怪罪，却颇不合礼。他忙向文彦博所坐圈椅看去，这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椅中哪里还见文彦博踪影！
这一吓着实不轻，差点叫他脚一软便要坐了下去。好在他眼角放低，见角落里一个黑影背对自己不动声色地伏着，忙凑近细看，勉强认出是文彦博蹲在那里，赶紧上去搀，便觉他身体微微颤抖，竟拉不起来；高声唤了几句，才听他苍老声音恍若梦中：“元泗么？”
乔元泗应承了，这时王肃与石震早来到他身边，一同将文彦博扶到椅上坐下，见他面上苍白，长须不住抖动；双手握拳攥紧，青筋虬结毕露；官袍下摆轻摇，想是双腿也在打颤。王肃看他步履轻浮，眼神飘忽，好似魇着了一般；扶他身子，也是一片冰凉；暗暗叫苦。好在半晌功夫后文彦博已平息了些，一颗心方才回了原位。
只听文彦博咳了几声，苦笑道：“老夫如今竟是这般不禁事了，不过在井底略呆了片刻，就这样气闷，险些便要送了性命，却要连累几位耽心。”
王肃不动声色穆然站在一边，乔元泗忙道：“王大人与石先生公务在身，疏忽了也是常事；元泗明明在此，却叫太师受累，是元泗过错。”
文彦博看了他一眼，叹道：“只是年老不中用了，关你们什么事。看来不久也要奏请圣上，退归林下了。”
乔元泗道：“太师哪里说来。不过是井底阴湿，通风不畅，太师上了年纪，难免受不住潮气，一时气闷，也是有的。太师四朝老臣，朝野尊敬，若说要赋闲，莫说元泗和各位同年想要多多讨教，便是圣上，也不会答应的。”
文彦博深深地望住乔元泗，没再说话，心底却暗自叹息：这年轻人样样都好，才高心傲，这也就罢了；只是傲气里总带着不正，处处对上司存个逢迎的心思，虽不就落了下流，到底不算雅正。自己出京前哲宗皇帝当面吩咐的几句话，倒有七八分是料准了的：自己和他私交颇深，尚且如此；若是接着大理觐见的人，当着祁思贤的面，还不知要如何；看来催他带着文书先到颍州，实是个上佳的安排。转念又想如今朝中人才零落，自崔重降了辽主耶律洪基，后辈更是力弱；自己对乔元泗寄望颇深，也不为过；此番若能寻回文书，还是奏请圣上从轻发落于他，日后在京，有的是时间，再慢慢引他做个纯臣，也算为朝廷惜才。
他在这边触景生情，不曾答话。王肃一边看着，怕他又要不好：“太师，为社稷保重，且上去便了。”
文彦博闻言，看见王肃在一旁站着，不禁又想：王肃外放还是熙宁年间的事情，算来也有近二十年了。他当年才能只在如今乔元泗之上，终究还是因为犯了朝廷忌讳，又少与同僚往来，种种事体加起来，这许多年州县间辗转，至今也不得施展。能如自己直批龙鳞，尤能侥幸至此者，凤毛麟角而已。便是自己如今，官封太师，荣宠已极，不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乔元泗向这条路上推去，一个不好，以他的傲气，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未尝是件好事。自己为官七十余年，此等人物，难道还见得少了？
他越想越远，触动旧事，转头向那昏暗角落看去，打了个寒战，右手慢慢拢入袖中，牵动嘴角做个笑意道：“果然有些寒冷，老夫先上去便了。”
乔元泗忙应道：“太师放心，此处便留给王大人与元泗便了。纵然时间再紧，也不当劳太师在这潮冷井底寻证据。”他这样一说，便是将文彦博方才举动，视作在找寻证物；日后若有人问起，因着人手不足，当朝太师在幽暗井底亲自蹲下在角落里搜寻险些发病，非但不有损官体，只会又成一样佳话。
他说得玲珑剔透，得意洋洋，王肃却有些受不住了，冷冷看他一眼，走到文彦博身后道：“下官与石先生一同送太师上去。”
文彦博这才看见一边多了个人，问道：“这位是……”
“石震见过太师。”不等王肃开口，石震自顾自走上前去，高举风灯，做个半揖。这举动颇为无礼，连王肃也皱了皱眉。
文彦博直直盯着他灯下面孔，有些动容，不辨喜怒：“石震？”
“学生石震，表字颖苏，金华人氏，见过文太师。”
文彦博却没再答，只缓缓起身，蹒跚着登上了梯子。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7:49

<DIV align=center><B>第六章</B></DIV>

夜已深了，戌时交尾，颍州驿内仍旧四处灯火通明，照着各人的满怀心事。
这当儿乔元泗早护着文彦博离了井底，只留下王肃和石震相对站在井中，凝视着井口那方了无星月的夜空。
“先生方才对文太师那样招呼，恐怕失了些分寸吧。”
“言重了。老朽岂是不知深浅之人。”
“若被太师认出……罢了，左右他是不会说出去的。”王肃看着石震，眯着的眼里竟透出一丝狡黠：“乔修（注3）睁着眼直说‘久仰’，却不知大名鼎鼎的叶琳琅就站在面前，倒也有趣。”
“这年轻人才情是好的，只是锋芒外露，为人不至正，日后磨难尽有的。”
话锋又转道：“他人是非，多说无益。我方才细看，那一圈异色石砖，虽然看似无异，实际都被人翻掘过，之后又仔细放合的，极不易察觉。非个中老手，做不到如此精细。大胆猜测，那具无头尸体，便是这发掘的一人，想在这井里片找寻什么要紧东西；至于事成与否，现在虽不得而知，却被他同伙害了性命。那东西定然极其贵重，想来必有不少人觊觎，便是在这井中挖掘，这人依旧小心在意，只怕露了形迹被人知晓。”王肃闻言，也不说话，只点头示意石震继续说下去。
“可惜若真有什么宝物，十之八九已然被那同伙带走，查之不易。幸好还有具骸骨在此，且细细问他，兴许能知其下落，也不是全然无望。”
见王肃有几分不解，接着道：“调出四十年前官牍档卷，看看有无人口失踪，好歹先弄明白那骸骨究竟是谁。”
因又朝王肃笑道：“你自然是要问：这些人兴许不过是一时起意，听见什么风声，来这井里寻宝，为何会与这骸骨扯上干系？”
他忽然放低声音，轻轻问道：“纵然是在井底，你可见过四十年不着尘泥的骸骨？”
王肃一震，想起那泥水匠的回话，灵机一动：“骸骨比无头尸先死四十余年，身上覆土却是一般多，可见是被从土里起出来，又重新埋上的。”
石震点头道：“依我看来，无头尸体的主人应是听说这井下有宝，便来搜寻，墙上地上俱都掘过。只是入墙只得三分，挖地却有三尺，想来是看见骸骨后，触动了什么传闻，便一气掘下，露出整具骸骨才肯罢手。”
王肃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接着道：“那些泥水匠说，尸体之下土层坚硬深厚，便是这个道理了。这人挖出骸骨，仔细搜寻，再不向下，说明宝物与骸骨正是息息相关，否则这井早被凿下不知几丈了。无论那宝物是有是无，这人终究是被同伙害了，弃在此处，又用泥土重新埋起，竟与这骸骨作了一处。如今只要打听清楚这骸骨的身份，便不难知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甚或传闻如何──顺藤摸瓜，何愁此案不破！”
石震笑了笑：“越发干练了！”
“蒙先生不弃，在元吉身边几年提点，竟是没有解不开的谜团，破不了的案子，不愧当年琳琅公子之名。元吉便倾一生功夫，也难望项背。”
石震摆摆手：“你又来了。世上无头无尾之事何止沙数，有些事，老朽想了几十年，不仍是一团乱麻。”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翳，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声音越发低了：“理顺了多少纠葛，只一件难解，便是辜负了朋友，终生惭愧，又有何面目仍自称叶琳琅。”
王肃看着他，心事翻滚：叶琳琅这个名字，自好水川一战后，名震天下，风云诡谲中谈笑自若，廿年间何等的风光。如今却甘心潜在自己身边做个小小师爷，连名姓俱都换了，其中酸苦，岂可为旁人体会。忙不动声色将话岔开：“先生，四十年前旧事，这几日不得不埋首故纸堆中，又要耽误先生行程了。”
“不妨事，老朽快些脚步，半月也尽够回乡了。”石震笑了笑，眼中露出神往：“算一算，就快到仲夏了。”
两人又摸索了半刻，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倦意倒渐渐上来了；当下灭了风灯，沿梯子回到井口，回望井底，幽深森然，不知有多少往事，埋在其中。
一瞬无言，王肃便对石震道：“先生今晚暂且住我隔壁吧，商量事情也便利些。”
石震摇头：“一个人住惯了，静些好。”，又问旁边赶来给王肃带路的驿丞：“北边的小房子还空着么？”
驿丞自他来后，又要领去验尸，又要领去盘问涉案人等，腿都要跑断；偏偏这位傲慢得紧，心里早不耐烦应承，碍着本官的面子不好发作，此时憋着气道：“空着咧。只是文太师住在北边大屋里，有些不方便。”
石震道：“不妨，学生便住那里好了。”
驿丞还要再说，被王肃止住了：“你就把石先生送到那里安顿吧。”
石震道：“不必了，学生自己过去，大人早些歇了吧。”说着便让到一边，请王肃先行。
待驿丞领着王肃走远，石震慢慢直起腰来，口中喃喃念道：“住在北屋里么？却不正好……”自驿卒手里接了个灯笼过来，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朝黑黢黢北厢踱去，将近屋门，忽见文彦博院门口人影一闪，心里一动，连忙喝道：“那边鬼鬼祟祟的甚么人？”
那人闻声，脚步加快，走了几步却停下了，石震就听见一个声音道：“石先生也住在北厢？”，不由笑道：“原来是乔大人，老朽眼力不佳，还以为什么不知好歹的人物要来寻文太师的晦气呢。”

原来乔元泗同驿丞一道送文彦博回房安顿，又陪他坐了会儿；驿丞因惦着王肃尚在花园里，告了个罪早早去了。
等他走远，文彦博便问乔元泗：“散了这许多时心，可觉得好了些？”
“谢太师费心，元泗现下头脑清明多了。”
“那便好。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再议论文书的事情罢。”
乔元泗行了礼，才要出门，却听见文彦博道：“那柄剑，……拿来给老夫再看看。”
他去东厢枕下取了那长剑，依旧用黑布裹好，也不好唤人代劳，只得自己摸黑送来，却不想叫石震碰了个正着，差点手里布袋就要落地，惶急里不辨人声，想也不想便加快脚步往文彦博房内去，待记起这是王肃手下师爷的声音时，已跑出数步，只得停下来招呼：“多谢先生操心，有什么事么？”
石震也不多言，打个哈哈道：“天色晚了，太师与乔大人这样辛劳，实是为国挚诚。”自顾自摇摇摆摆进屋去了，也不管身后有人在心里将他狠狠骂了个半死。
乔元泗掸掸长衫，暗道晦气，进屋将剑交给文彦博，也就回东厢休息去了。他这几日提心吊胆，谁想见了文彦博后非但没有严加责骂，倒还多理出了些头绪，好比多得了个倚靠；加上井底的一个时辰如同散心，多日郁闷仿佛一扫而空，心情放松，竟得了一夜难得的酣梦。

看乔元泗阖上门出去，文彦博自袖中慢慢抽出了一直紧攥的右拳，就着烛光缓缓摊开，只见一物，三寸长，四指宽，锈迹斑驳，暗沉沉卧在掌心。
文彦博端详片刻，反手将它扣在桌面上，取过一条湖绉汗巾子，几下用力擦拭，那锈便轻易脱去，露出下面光亮底色来，阴阳翻造，隐隐仿佛字迹，原来是块铜牌。他伸长脖子，凑上去细瞧，却怎样也看不清；抬头见桌上蜡烛灯花结了好高，拿起剪子狠狠一绞，没防备烛火腾的窜起老高，险些舐去皮肉，眼里就渐渐红了，熏出一层水汽来。他吃力地仰面眨了眨眼，喉头滚动，终于抑不住一行浑浊老泪，顺着眼角皱纹横流而下，濡湿了耳框。
忽然屋门大开，却是乔元泗去而复返，手里带着他吩咐过的布包，不打招呼闯进房来。文彦博不免有些尴尬，又有些慌张，忙借着拾汗巾将桌上那东西悄悄掩住，咳嗽几声方要开口，却听乔元泗喘着气道：“险些被石震看见。”
文彦博有些心惊：“石震？他住在此处么？”
乔元泗放下长剑：“住在东边小屋里，也不知什么毛病，黑灯瞎火叫住我，吓了一跳。”
文彦博不悦道：“你对他，尊敬些才是。”
乔元泗急着回房，倒没在意，潦草应了一句，便出去了。留下文彦博一人，对着桌上两样物件，独自发呆，好半晌方回过神来，掷去汗巾，摩挲着铜牌，一面又去开了黑布包裹，露出古朴剑鞘，口里喃喃道：“元泗，四十年了，原来却在此处！”
若是乔元泗在此，不免又要吃惊：这块铜牌，其貌不扬，虽然颜色古旧，不过年头长些罢了，为何文彦博如此珍惜？他却不知这里头渊源之深，非比等闲，其中牵涉之广，埋藏之机密，更胜那几包被人窃去的文书。
文彦博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掀开下摆，从腰上抖抖地解下个软缎云龙纹缂丝如意囊儿来，将铜牌细细塞进去，封了口，拍了几拍，方才系回原处；叹口气取了长剑，举着烛台踱至对面书房案前坐下，拉开屉子将剑放妥，仍是唏嘘。他这一日之内，见了许多旧物昔人，壮年那段久违的往事，一点点浮上来；当初许多不能解不愿解的事情，脉络仿佛一瞬间清晰了，饶是他这许多年见惯风雨，也由不得暗自心惊。
少时海涛般思绪终于退去，镇定下来，文彦博方想起尚有一件要事未完，忙从随身枕箱内扯出本奏折来摊开。笔墨都是现成的，他濡湿了笔，便细心想着明日送回京的折子内容。眼下情形，许多事情，该隐几分，该吐露几分，着实有些头疼。
他在这里绞尽脑汁，那边小房里，石震也是一般心潮滚翻。脱身遁入市井，至数年前王肃请自己到颍州助力，他已在金华老家住了近三十年光景。原以为事隔多年，往昔皆已作飞灰散尽；谁知竟在这小小颍州驿馆内无意间重遇文彦博，思绪便不由自主回到了皇佑三年文彦博罢相当晚那觥筹交错的白矾楼上。

注3：乔修，字元泗，江西抚州人。王肃，字元吉，四川人。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28:56

<DIV align=center><B>第七章</B></DIV>

东京城最大的食肆白矾楼，如平日里一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厨下飘来扑鼻炸葱香味，惹人垂涎；索唤声急，过卖托着盘子，穿花也似在各桌间排碟送碗。欢门上缚着的五花彩缎，映着对面歌台上数排儿臂粗细的红烛，上下辉耀，照着楼中各色人物举杯欢饮，歌台上舞伎长袖飘拂，配上各式各样丝弦声里许多零散歌伎或温柔或清亮的歌喉，端的是太平气象盛世繁华。
遍地风流中，三层楼上西南角一爿小小雅座里，却是鸦雀无声。里头两个人，俱是中年，作寻常文士打扮，矜衫方巾，人物很是出众，偏偏现在一个不动声色喝着闷酒，另一个负手望着窗外，眉间怒色隐然。
那站着的一人道：“当初我如何说来？如今身在此境，方才后悔，却是晚了！”说完转过身来，走到桌前夺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也不相劝，一仰脖咽了下去，皱了皱眉又狠狠道：“时候不对，人也不对，同你这样无趣的人在一处，二十年的状元红也成白水！”
酒壶冷不防被夺了去，坐着的人居然不怒反笑：“此言差矣。其实时候对，人也对：能看着琳琅公子发作的样子下酒，白水也能喝成二十年的状元红。”
听他回答，那人声音都气得打抖：“正是正是，一个随时要被赵桢下旨宰了的不知好歹的草民，一个明日便要到青州去放马的废相，可不是太对了！”
原来坐着的这位，是不久前才被罢相，转知许、青、永兴州军的前宰辅文彦博。从他罢免至今，已有半月，事务仍然应接不暇；明朝要启程了，今晚方堪堪得着个空，约了知己友好到白矾楼作别。方才夺去他手中酒壶的，便是今日唯一的客人叶琳琅。
听说过叶琳琅这名字的人并不多，然而但凡知道的，无不推崇。他少小聪明，长在富贵乡中，十四岁上便夺了乡试第三名。既是年少风流，人品又出类拔萃，很快便在两浙一代声名大振，直压吴县盛池与荆州王化远。风头正盛之时，却不知为何撇了功名，也不知会父母，留下封书信便独身一人往西南边陲之地游历，许多年片纸无回，叶家也渐渐绝了寻访之心。
直到庆历元年隆冬，有人造访延州，言宋夏战事，劈经析理，居然说服经略使范仲淹修书一封致元昊请和，又上书朝廷力陈主和之议，其中沉痛，令人泪下。因夏竦与韩琦等人一味要战，朝廷动议不明，终有上元后好水川的大败。溃兵退至庆州，又是当日那个年轻人献计，截断追兵，致免陕西洞开之险。
范仲淹百般打听，原来这人竟是当年的叶琳琅，便将他留在身边，时常咨议。之后麟、府两州得修城养兵的先机，宋将为抗西夏抢筑大顺城的壮举，到庆历三年宋夏和议终成，桩桩件件，叶琳琅功不可没。只是他一直不肯致仕，反倒是同一些江湖人物走得颇近，范仲淹也不便举荐，只暗暗叹息大才埋没而已。
至于他为何会有十几年音信全无，为何会和文彦博私交深厚，倒是另一段故事了。

文彦博听了叶琳琅的话，不禁蹙眉道：“祸从口出，你也要收敛一些。直呼圣讳，可是斩首的罪名。”
叶琳琅却不理会，大步走到窗边，跳上雕花窗台舒舒服服坐下，手腕略歪，居然将上好的状元红直倾了下去：“收敛了便有个好收束么？一个白玉堂，你还嫌看得不够？”
文彦博听他如此说，也知他心中难受，不便开口，眼睁睁看着壶中酒水呈一线而下，直至涓滴不流。
叶琳琅看他不作声，不禁又勾起另一端事来，不由得动了真气，将酒壶一抛，瞪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字字道：“当年王则造反，本不是什么大事；我百般劝阻，叫你务必将白玉堂拖住在汴京；你却只当我多事，任由他随你去了贝州；下场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去年没藏讹庞大败，赵谅祚无暇东顾，展昭好不容易从西夏脱身，我劝你派人带信给他，让他从贺兰山北线返京；你又说此时送信，便是露了行踪，任我说破嘴皮你也无动于衷。”
他忽然扭头，眼里通红，似要喷出火来：“堂堂南侠在新秦叫一伙宵小伏杀，这里头也有你文大人一半功劳！”
文彦博闻言默然。这两件事虽已过去，却似一根荆棘深深扎进了心底，日子久了，越发疼痛。
叶琳琅一语方出，便知自己气急之下说了错话，等了会不见文彦博动静，就有些后悔，又不好改口，只接着道：“我还以为，经了这几件事情，你总该看清那赵……”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文彦博，改口道：“看清这皇帝并非善与之人，朝事不可涉之过深。如今看来，你竟和展昭一样，是个知难不退、不折不扣的傻子！”

自己一片赤子之心，居然让这人骂成傻子，文彦博不禁气结。他正要开口替自己辩几句，叶琳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容易近来辽夏不和，皇帝正想着出军：‘北方乃不共戴天之仇，反捐金增数十万以事之，为子孙者宁有是乎’？左右文武，一个赛一个的慷慨，你偏偏要上疏裁兵，请缓行事。庞籍（注4）和高若讷请广行交子，你又说行市官兑未平，不宜多发。大留国来纳贡，你写个条陈倒是念念不忘当年与吐蕃唃厮啰那桩没成的交易。似你这样，居然能在辅臣位上一坐三年；你的运气，倒是比展昭好太多了……”
说到后来，叶琳琅眉宇之间隐隐又见愤色，文彦博忙插言道：“好了好了，我的运气怎样，现下比不得这酒菜要紧。明日我便要上路了，今晚还要回府将案牍再收拾收拾。趁着时候尚早，再叫几角酒来，喝个痛快如何？”
叶琳琅狠狠瞟他一眼，见他已拈了粒丁香豆腐送进嘴中，神色颇为自得，对自己的怒气竟是视而不见，只得无可奈何地坐下。气犹未平，他也没细看面前是甚么，一面瞪着文彦博，一面举筷朝盘中随意戳去，谁知一戳之下居然落空，便听得文彦博在一旁笑道：“八宝攒丝汤原来还有这等吃法，琳琅公子果然是与众不同。”
叶琳琅登时大窘，文彦博也不再消遣他，敛了笑意唤来过卖：“再打半斤状元红来。”
待过卖答应了离开，他忽又有些迟疑：“叶兄不会见怪吧？”
叶琳琅低着头，声音里居然带着一股倦意：“就喝状元红吧。反正等你一动身，我明日也要回金华了，这里的状元红，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文彦博一惊：“怎么，你也要走？”
叶琳琅笑笑：“明镐已殁了三年，范大人远在陕西，陈执中如今是在故纸堆中度日，明日你也要动身去青州，留在汴梁再无处可打秋风，我不回去作甚？”
文彦博放下筷子，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老友，缓缓道：“圣上要对北庭用兵，你怕了？”
叶琳琅猛地抬头，“啪”的一掌拍在面前桌上，直直瞪着文彦博，唇角见血。
一时沉寂，幸亏过卖在外叩了叩屏风，才把这尴尬打破：“两位客官，酒烫好了，现在用吗？”
还是文彦博吩咐道：“端进来吧。”
叶琳琅看着杯里文彦博斟出的明晃晃琥珀色液体，一字一顿：“你不必激我。我为何要走，难道你真不明白？”
文彦博字斟句酌道：“政事上争执，历来有的；我尚且不在意，你又何必如此灰心。何况圣上一向英明，庞籍、高若讷与梁适也并非党同伐异之人，只要见地合宜，哪怕你同范大人与明大人过从甚密，也自会采纳。我等在与不在，又有何妨。”
叶琳琅看着他，干了杯中之物，嘿嘿冷笑数声道：“你既不愿意说明，我替你说了罢。我若不走，恐怕不久就要到阴曹地府去喝状元红了。”
文彦博骇然道：“噤声……”
叶琳琅也不理他，接连喝了数杯，苍白面颊喷红：“那时才趁了赵祯的意吧？不过倒也热闹，我也有好久没和白玉堂一起喝过酒了。那些年轻人里，就只他喝酒最爽快，可惜后来却被展昭给挑唆坏了……却怪了，我向来什么都不怕的，现在想起就要去见他们了，倒有些胆怯……”
文彦博早已唬成半死，居然呆呆地任由他说完，方才抖抖地出声：“你……你醉糊涂了，我唤几个人来，送你回去歇了吧。”
叶琳琅却越发笑得大声了：“你要唤人上来？不怕将来传扬出去，说文大人居然和一个口吐狂言的不知尊卑的狂徒在一处饮乐吗？”
文彦博回过神来，长叹一声：“叶兄，当年之事，圣上已无意追究。你这样疑神疑鬼，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你不必再说了，我只问你，可有周延明的消息？”
文彦博只当他又要数落周延明的不是，忙开口道：“展昭去辽国，本就是个秘密，及至他从西夏回来，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周延明一向在山西，自从圣上下诏辅臣非假休不许私第受谒，我连他的面也未见过，他却从何知晓展昭回京一事？你偏要展夫人去找他追根究底，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叶琳琅不说话了。他虽知道些内情，因着故友的嘱咐，却是半分也泄漏不得，此刻竟无从开口，想了一会方吞吞吐吐道：“元泗久已不在山西了。”
听他这话，文彦博心里什么地方隐隐约约地一动，只觉得叶琳琅如此着急离开汴京的背后，藏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待要探明究竟是甚么，却又看不分明了，只得岔开：“元泗随范大人一同上了辞表，就算往别处游历去了，也是无可厚非。你当年为了一杯酒便可以遁迹十年，难道就不许他人好好享乐一番？”
“赵……皇帝赐了他宅第，又敕他不得擅离，好好的他跑去颍州做什么？”
“他去了颍州？”文彦博心中疑窦更深，“你真要着急寻他，我派人去颍州打探，半月后必有下落。”
“如果打探有用，我何必着急？”叶琳琅苦笑一声，“他已不见了一年有余。”
“那不正是去年正月前后……”
“不错，就是去年上元之后。”
看看酒又要磬尽，文彦博便想再叫一壶来，叶琳琅止住他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仍是要去青州？”
文彦博笑笑，扭头便要去拉隔屏，叶琳琅却狠狠拽他回头，目光炯炯，仿佛要直看进他心底一般：“白玉堂、颜秀、吴育、展昭、周延明……前车不远，你便一点惧意也无？明知此行万分凶险，实是个下下的差事，你便不能稍退一步，暂且避过这风头再说？还是说，你硬要学展昭与吴育，到死也不肯看顾一下自己？”
文彦博被他这样问，也不再支吾，正色道：“叶兄旁敲侧击，文彦博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岂能听不出来。我与你多年相交，一向敬你智识超凡、胆略过人，有国士之器；你说的话，句句都反复斟酌。只这件事情，我思量多日，兴许是秉性如此，无论如何也难答应。你一定要回金华，我也不多挽留，只因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也不必再劝我趁江南霖雨之机，求放它任，暂离庙堂，以作退步。你最重范大人，他早年所述‘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天下士子当置之案左。于国有利，便当直言，岂能因个人祸福走避之？若叫我知弊不报，明贤不举，争虚名而媚世，避党争之嫌而束口，一味揣测圣心，趋利避害，直是白读了四十年诗书，非但辱没朝廷名器，竟是生之无益，有何面目见先贤于地下！”
他顿了顿，双拳在袖中握紧，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接着道：“圣意难测，我已尽知了。我只尽忠殚智，‘至于成败利钝，非臣可以逆料也’。便是真逆了龙鳞，‘五十不为夭’，我俯仰无愧，又有何惧？倒是你，事到如今，此番返乡着实要多加小心。中不偏，庸不易，你将性子收收吧。”
文彦博这番话说得极是凝重。他明日便要同叶琳琅分手，山岳茫茫，真不知何时还能见面；年来时局变化，今夜一番倾谈，其中凶险难以揣度。此时以他的身份脾性，说出这样的话来，实是推心置腹之言，甚或有交托生死之意。
叶琳琅听了，抿了抿唇叹道：“仍是那句话，你和展昭，都是不折不扣的傻子。”忽又笑了：“不过你们这样的傻子，倒是傻得叫我佩服。”
他端起酒杯，慢慢旋转：“我也不劝你了。此去青州，自己保重。若你有回心转意的一天，便叫严波儿发鸽信告诉我，或是直接到金华找我，那时，再去岭南听听采茶歌吧……”
文彦博也端起酒杯，美酒入喉，却有些涩。那繁饶群里大笑而去的修长背影，看在他眼中，竟是说不出的萧索寂寞。他遥遥祝道：“避了也好，避了才好……”

注4：庞籍，仁宗年间曾经为相，于史学、理学颇有研究。此处注明，并非“庞吉”，其余大臣，如乔元泗、明镐、陈执中等人，就不一一说明了。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0:29

<DIV align=center><B>第八章</B></DIV>

听外面隐隐传来更声，居然已是子时。
石震收拾心情，熄了灯火上床，却依旧睡不着，只得将那井中的案子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按说若非驿丞突发奇想安排淘井，这尸体必也如那骷髅一般，长留井中，徒然枉死；凶手无须担心尸体被发现。那无头尸体显是勒毙；然而普通案子，杀人之后再砍下头颅，多是为了弃尸两地、拖延官府调查的时间。此番这凶手却将头颅与身体仍留在一处，着实难解。
石震一时也不得要领，却听大风吹着房门“呀呀”作响，又想起之前在院门处唤住乔元泗的情形来。堂堂三品大员，夜半时分，既无从人，也不掌灯，独自来到当朝太师门口，想来必是有极机密的事情商议。乔元泗那样子，神色紧张，尚不善掩饰；看来他才气虽高，毕竟年轻，于这些隐秘事情还是太少经验，以后难免要吃些苦头。总要如王肃一般，渐渐习得世故，方好在朝堂里安身立命。
他这样胡乱想着，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拉开房门便放进极灿烂的阳光来，照得屋里古旧家具、黯淡香炉也是一亮，看来昨日那场大雨过后，响晴薄日，端的是个好天气。石震仔细盥洗了，弹冠振衣，不由得精神一爽。看院内日晷，已是卯正将近。
见他从院里出来，旁边等候的衙役忙过来道：“石先生，大人请您到前面花厅去，有要紧事商量。”
石震朝南边疾步而去，口中埋怨：“既有要事，便该早些叫我起来，拖到此时作甚。”
“大人吩咐了，石先生若是没醒，不得惊动。”
说话间已到了花厅门口，见王肃已用过早饭，正同几个师爷坐着吃茶。看石震过来，远远招呼道：“石先生，快进来，昨日派出去的人，已有回信了。”
石震心下也高兴，笑着道：“这么快？写了些甚么？”
王肃又问道，“先生可吃过早饭了？”
看石震摇头，便吩咐一个小厮道：“叫厨子再做一份上来。”
石震忙道：“原是学生起晚了，自去厨下随便寻些吃食就是，何必麻烦。”
他顺手接过几张小小纸条，优哉游哉到了厨房，见炉灶歇了火，便找师傅讨了几张馅饼边嚼便回来，一面将那几张纸条上所写悉数看过，心里已是有了主意。走到中庭，见一株高柳下摆着张高椅，文彦博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只木盒，正对旁边一人说着什么。
石震看那木盒形制深浅，内里收藏想来应是书信笔札或官衙文牍之类，刚想不动声色走开来，已被文彦博叫住：“石先生，看你眉宇间带着喜色，想必是那件案子有了眉目？”语调平静，生疏而客气，已不复昨日初见他时的震惊。
他既如此，石震也就恭敬应道：“太师好雅兴。高柳垂杨，春意暖融，学生却还在为那件案子劳神。”一面走近，躬身呈上手中纸条：“昨日东翁下令有司在颍州城内与城外五十里内打探市井里消息，三教九流丛里过来，今日已有回报。学生正要细查，不敢劳太师下问。”
文彦博见他嘴里说着，眼角余光却看着桌上的木盒，因笑道：“老夫出京多日，颇多见闻，昨夜无事，便写了个折子，正要叫人快马送到汴梁，以供御览。”
石震猜想奏折里写的必是昨夜乔修找他商议的那件事情，也不说破，面上做出动容样子道：“太师为国操劳，夙兴夜寐，学生能不感佩。”
他猜的却是不错，只还漏了一点。
昨夜这位太师比他歇得还晚，却不只是为文书被盗一事。文彦博陡然见到石震，心内大悸，便要在奏折中添上一笔，将自己在驿馆中如何遇见石震与自己的所见所闻具实上奏。然而思来想去，不但笔下艰涩，心中更是不忍。
当年金华叶家一夕之间天火中化作乌有，叶琳琅病重而死一事，他本就将信将疑；如今看到石震，想起两人分手时候的一番恳谈，看他在王肃身边隐忍藏锋的模样，既感慨，又愧疚，更兼了常年压抑的隐忧，终是瞒下这一段情由，潦草了事。
石震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因自己在此不甚自在，心中好笑，便道：“东翁着急商议案情，正在花厅等候，学生须立即过去，他日太师承重，再来请教。”
“商议案情？可否让老夫也听听？”
石震心道奇怪，难道一别数十载，这人竟转了性子么？只是他既愿意相助，再不会有害处，躬身道：“太师拨冗，学生敢不从命。”
文彦博笑笑，便唤人去花厅请王大人到中庭来，驿卒又搬了几张椅子，罗列整齐。石震站在那里，也不好坐下，只装着看树上雀鸟斗架想心事。
一时文彦博已将奏折之事吩咐完毕，王肃听他召唤，虽然纳闷，来得倒也很快。因文彦博说不必拘礼，三人便围在桌边谈论起来。正说得兴起，驿卒过来对文彦博道：“太师，乔大人在那边侯着呢。”
石震晓得是找他商量密事，冲王肃暗地里使个眼色，王肃便道：“太师，下官看来还是那沈大与马赖子蹊跷最大，即着人严加勘察，十之八九能探出真凶。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文彦博抚了抚颔下长须，点头道：“王大人精明干练，黾勉职守，老夫不胜欣慰。”
王肃听了这话，也就起身告辞：“太师厚爱，下官能不勉力，这就与石先生安排去了。”
两人甫一消失，乔元泗已急匆匆从隐身的月洞门后来到文彦博身边坐下，刚要开口，文彦博却挥了挥手，待几个伺候着的从人躬身退了下去，这才冲着乔元泗点头道：“说吧，可是又想起什么了？”
乔元泗昨晚睡得舒爽，又自觉事情得了转机，精神奕奕道：“元泗不才，昨夜思来想去，方才理出些眉头。也亏得出了这么件案子，文书的事情，正要着落在那井下之人的身上。”接着又笑道：“却仍旧比不上太师睿智。昨晚太师必定从那剑上，得了不少线索。元泗愚钝，直到今日方才摸着个眉目；恐怕便是太师此时说来，也未必明白哩。”
他这话说得简白之至，却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若在平常，文彦博听了，心下受用，虽有些溢美胜甚，笑笑也就过去了。只是这番，心思沉重，乔修重提那长剑和井下尸首，听来格外刺耳，满目春意瞬时化为昨夜的摇摇烛火，连心情都黯淡了，便打个马虎道“内里玄虚，一时也说不清，且将你的意思讲来罢了。”
“既然王大人已验出那无头尸首生前曾经使剑，又是四五日前被杀，想来他便是长剑的……”想起文彦博之前矢口否认，乔元泗忙忙改口：“想来当时长剑便在他手中。下官昨夜在井中四下摸索，清晨起来又同秦师爷到井底细细察看了一番；虽细询了几个驿卒，证物里也并不见信札书纸之类。那脱逃之人折回花园杀人弃尸的缘故一时间虽难以澄清，文书却必然仍在他手中。”略略踌躇，接着道：“适才太师同王大人和石震言谈颇洽，可有新的线索么？”
虑及自己说起长剑时文彦博每每支吾，乔元泗起先说话已留了个退步，生怕这位老太师不肯明说、折了面子，也是个小心的意思。依他看来，文书失窃，自己固然难辞其咎；文彦博知会自己来颍州交接，若要细究，究竟也有些责任。他是四朝元老，孰轻孰重，却向来分得极清，昨日不过是一时面薄才语焉不详；国事当前，断不会当真赌着气将真相瞒过自己。没料到文彦博居然当真顺着自己的话头说下，轻巧巧将长剑之事遮了过去，仍是不肯相告。乔元泗诧异之下，未免动怒：自己如此担惊受怕，好容易得了个确实的线索，便要这样放过么？身为辅臣，怎可如此轻率，竟把个人颜面看得这般要紧！

文彦博心下了然，虽不愿这年轻人在迷城中多兜圈子，却不能实言相告，束手束脚，反不如初到时畅所欲言。心里叹了一声，终不能眼睁睁看着乔元泗走到死角中去，当下也不去想事后芥蒂，便道：“颍州虽不大，查起来仍颇费工夫；虽有些风闻，也不甚准确。依老夫看来，暗橱消息如何泄漏，才是关节所在。市井之中，便有能人，这样要紧去处，却断难知晓。你既疑心在三岔港走了讯息，正可趁着王肃大搜之际细细寻访，清出些蛛丝马迹。”
乔元泗只当他是推托，火气更甚，又无处宣泄，眉头跳了跳，道：“下官已着人去三岔港了，少时便有回复。暗橱消息透出，非官即近，却要拜托太师了。”
看着这个怒气中机敏犀利起来的乔元泗，文彦博没再说话。他转头向中庭尽头看去，轻云自在地勾住檐角，隐约飘渺，不着痕迹，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自己七十年宦海风波，已是发落须白；面前这个怒气冲冲的青年，细高个儿，聪明机巧中带着股傲气，风华正茂。这样的年轻人，便要因一些事关机要的文书，断送前程么？
他重重地垂下了眼帘，一切思绪，随着一声轻喟，轻轻地埋藏了：“此事老夫可以应承。只是井底的案子，委实不必深究；那把长剑，老夫自有计较。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需先同调。元泗，老夫就说到此处了。”
乔元泗深深地望着文彦博，想着这分外恳切的言语，心中忽有些迷惘，既是疑惑又带悲酸。他悄悄地离开了这忽然憔悴下来的老人，向花厅而去；穿过长廊时忍不住回望，竹影森森，已隔断了曲折归路。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1:59

<DIV align=center><B>第九章</B></DIV>

几日来的绵绵细雨倏然收住，暖日融融。商铺交易，闲人游春，文人赏花觅诗，酒楼张幌迎客，妓女分茶设套，达人寻花问柳。整个颍州城内，人流穿梭，熙熙攘攘，嘈嘈切切。城门口更是拥堵得厉害，只听守门士卒一叠声的叫嚷：“闪开！闪开些！”，人群稍稍散了些，旋即又围拢起来，挤在一处，越发水泄不通，嗡嗡议论声不绝。
这喧嚷景象看在不远处一位老人眼里，叫他忍不住闭目摇头。
这人正是石震。
自从得了下头回报，又同文彦博与王肃商议了一番，他心中已自有了个首尾，料这案子最多不过月余，知会邻近州县，缉回真凶，也就破了。时间固然长了些，到底不过是个夺宝杀人的案子，并无甚要紧处，自己也可偷个空，趁着明媚春光在城郊散散这月来断续阴雨的闷气。
谁知离了驿馆，沿街走了一个多时辰，夹道花红柳绿，心情却未见疏朗，反倒是无数念头在脑中驱之不去，自己也有些纳闷：莫不是见了文彦博对这案子颇为在意，自己也放心不下么？思来想去，既然自己不久也要回金华，莫若临行前再费些心思，将这案子结了罢。
他既如此想，索性作起多年未作的买卖，扮了个潦倒老儒生，专拣城内杂处串走，见有茶肆、酒馆、赌局便留心厮混一番，暗里问问虚实，权当作松松筋骨，豁然怀抱。
此刻他厕身的这间茶寮，脏污小门正对城门过角，却是家货真价实的花茶坊。进出俱是私妓与各色干隔涝汉子，内里有不少，闲时打幌，尤喜作那等没本钱的营生，三教九流，杂在其中，最是消息灵通的去处。掌柜瘦得干瘪，靠在柜上，面上嘻笑着正同几个穷汉打诨：
“沈大那贼，赊了许多酒帐，这几日不见，也不知在何处快活。”
“这贼囚根子，定是往相好处厮混去了。”
“他身上哪里有甚么铜板，遮摸是关扑得了些银钱？前几日我见他拿着几锭大银打发红香哩。”
“这厮穷得铜钱孔里还要照个影，哪里寻得出东西去作扑？掌柜的，你那帐，只当烂了罢。”
“那也未必。前几日他连吃了几盏，酒后发热，说是赵公元帅看顾，涩手一开，眼看便要发财了。也不知寻了个甚么没天理的营生，怕不是又要讹人钱财。”
“他前些时候诓了东头赵家，一阵好打，胆子小得比得过兔儿，哪里还敢放肆？”
“莫不是他得了甚么密信儿，要发窟掘宝么？”
“这半月城里着实热闹不少，总看见外乡人进出，风言风语倒是不少……”
这边议论纷纷，木门吱呀一动，进来一个衣裳邋遢的老妓，神色颓唐，要过一盏劣酒便要灌下，一面叫掌柜的赊账。
那掌柜却不理睬，探出身子捏上她瘦削肩头，龇牙笑道：“昨日的尚未还哩，又来打白食？我看你一身上下，就只这水裙还能换几个铜板，就拿它抵了酒债如何？”
那妓女苍白面颊上透出忿色，甩脱了那掌柜道：“你这老狗，也来消遣你老娘了。横竖不过八个铜钱，等我今晚进帐，明日一并还你。难道还怕干娘我赖帐不成？”
石震正听得专心，原指望那掌柜再说上几句，却被这妓女搅了局，心下有些不快，这下作场面更是污了眼睛，多看无益，便要起身付帐，却见掌柜只顾对那妓女嬉皮调笑，再不肯向柜台下瓮中舀酒。
那妓女面上已胀成通红，尖声喝道：“老娘叫你再来一盏，没听见么？”

看她形容，石震忽有些可怜。
他年少时节，同许多友人流连京中，也曾挥金输玉，向青楼买笑，颇以风流自况。少年意气，只知香腮莹腻，灼烁芳香；或是心性温柔，品流详雅，许多出类甚远的女子都未必入得他眼中，何况如眼前这老妓一般的残脂剩粉。谁知一日从南曲里出来，不合在甜水巷口冲一个揽客的私妓咆哮了数句，叫展昭看见，面色阴沉拉他到分茶店里坐至深夜，那晚的言语如今虽已忘了大半，他那沉沉语气倒是记忆犹新。
石震抬头见那掌柜犹在纠缠，便排开众人，走到柜前，从袖中将出四十个铜钱一串在他面前摇晃两下，见他来接却往柜上一扔，皱眉道：“这酒钱我偿了。”
茶坊里登时肃静，各色人等看着他，不住诧异：这人发髻散乱，身上只松松套着件蓝色宽袍，脑后头巾洗得泛白，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一副落魄光景，却替这不相识的老妓完了酒帐，真正猜不透是何方神圣。
便有那不知趣的无赖调笑道：“怎么，看上这细皮嫩肉的老娘子了？”
掌柜瞪了那人一眼，冲石震陪起笑脸，忙去打酒。
那妓女感情不过，上前朝他深深纳个万福：“多谢相公，仗义助人，好叫奴家感佩。”
石震见她颇知礼，忍住不快，也抱拳还了半礼，正要离去，忽听她招呼道：“颍州城里十六码头，七十二方去处，并不曾见过相公，却是在哪里营生？奴家虽不中用，当方土地，也可替相公引见引见，寻个方便。”
石震心中一动，想起当初有人曾对自己谈起，市井之中，闲汉泼皮、娼妓无赖往往有个为头的，唤作埕头，管带手下，抽利收头。此等人对城中诸般下作去处、众人离合遭遇，俱是了如指掌。这些人日日照面，个个稔熟，若不是其中人物，难得真情。若这女子真能将自己带到本城的埕头处，倒是桩便宜，远胜在这小小茶坊里听些不着边际的谩语。
想及此处，他回头对那女子和气道：“大姊可知道这城里的埕头究竟在何处？在下来了多日，没个门路，还不曾拜见哩。”
这妓女听他问起，皱眉道：“若是埕头处，相公不去也罢。那人生了重病，身家败落，门庭崩塌，全靠几个徒弟支撑，恐怕此刻正在床上等死呢。”
待她灌下手中浊酒，石震方才答道：“在下听说这埕头着实是条好汉，不论是否重病，都想访上一访，也算尽个人意儿。烦劳大姊指点条道路，这里还有半贯铜钱相谢。”
众人见他如此撒漫使钱，“啧啧”声起，议论窃窃。
那妓女仔细端详了片刻，轻佻一笑：“相公仗义救急，奴家已是十二分感激，哪敢这般贪得？此刻便引你去见埕头便了。”

石震心中暗喜，随着她出了茶肆，见城门口仍是人头攒动，围着衙门里发的缉捕文书指指点点。
他略略驻足，那妓女已去得甚远，棋盘般街巷中七弯八拐，终于停在一处废弃的桥渑之下。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低矮木房道：“那便是本城埕头的住处，相公自便，奴家就不送了。”
说着又道了个万福，敛裙便要离去。
石震拈出半贯铜钱刚要递过，她却有些怒了：“使不得，使不得。奴家只看相公是条汉子，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下作胚，却将奴家看得恁低了。”
说罢拨开石震，抬脚便走，才走出几步，却回头又是轻轻一笑：“相公，钱财误人，你可小心紧了。多少人进进出出这颍州城，来去不过空空。”
她话中有话，音里藏音，石震焉能听不出来；只是这话太过隐晦，一时也不知所指，脑中飞快转了转，便上去叩那满是裂缝的硬木门板。
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石震只觉得有甚么人在暗处窥伺自己一般，浑身不舒坦。
他晃了晃头，暗啐一口，正待凑近再敲，那门却忽的开了，露出张年轻面孔来，不客气地将石震上下打量一番，甩手进去，尖声道：“大头，有人寻上门来啦！”
他面上精瘦，两对门牙暴着，眼珠却滴溜溜四处乱转，看在石震眼中，好生厌恶，说不得暂且压住，一闪身也进到这低矮棚户中。
墙面污黑，贴着各式各样的窗花剪纸，正中神龛上供着关公，旁边一截蜡头，积着茧一般的厚灰，想是多日不曾点过了。屋内最深光线不到处，一张铺了毡席的大床上躺着个身材魁梧的人，原是背对着石震，听见有人唤，已在那年轻人扶持下翻过身来。
石震瞧这人虽是躯体丰伟，却是衰微十分，行动极是艰难，转动间压得床头垫着的几块石头轧轧作响。一眼看去，果然是一副不久人世的凄凉境况。
“拜上老哥，在下名唤叶真，泉州大码头处过来，听沈大说起，特来会会当方土地。”
大头并不睁眼，缓缓问道：“沈大那厮为何不来？”
“他前几日叫人剁了头去了，那桩生意自然也飞了。怎么，老哥还不晓得么？”
“你找来我这儿做什么？香火都断了半年，我早已是不中用的了。”
石震细细看去，见他面上坦然，全无半分羞恼神色，浑不似许多人说起这等衰颓事体之时眉目狰狞，便笑着往怀里取出一封银子来，递给大头：“还望老哥哥指点迷津，揭破机关。”
大头看着他，并不支使身边的年轻人去接：“我这身子已是半截入了土的，要银子有何用？”
石震凝了凝面色道：“老哥不要银子，定是想着那些物事了。颍州驿馆里财气冲天，各自心中明白。沈大为这事平白害了性命，自然也不必说破，只求老哥高抬贵手，指明路子，寻出那东西来，从此认个兄弟，彼此不生仇隙。”
大头惊问：“这话从何讲来？”
石震声音忽的拔高：“当家的好不讲信义！这颍州城庙里的菩萨，你岂有不知的？你的行径，瞒得过谁去？如此相欺，话不投机，在下可要告辞了。日后那东西叫人吞了，却休要埋怨！”
他平日只同王肃在一处勾摄公事，闲来也是自娱自乐，不与旁人瓜葛，也不在颍州三教九流丛里走动。此时突然发作，看在大头眼里，只觉得此人穿着虽是平常，却是言词挺拔，胆气雄壮，又不知详里，哪敢潦草，沉吟了半晌，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不知老哥此来有何见教，好歹照个眼儿，日后也方便走动。”
石震道：“不过是得了些消息，上门听个风声罢了。”
“我实话与你说，那件东西，我也不知究竟放在何处！沈大同林灿做了手脚，半分消息也未传回；不是方才你说那厮叫人斫了头去，我竟还要在这里傻等哩。”
石震听他如此说，叹口气，又问：“那林灿现在何处？”
“先前并不识得他，也不知他行踪，只听说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却是不知根底。”
“东西沉重，油水又厚，老哥你却平白托给外人，是大大的错了。”
大头紧盯着石震，却不吱声。
石震只道他心里懊悔，正要再开口诓他入彀，却听他嘶声道：“莱子，你先出去，门口晒晒。”
那年轻人闻言，从床脚扯出条破烂絮被来盖至大头的胸口，瞟了石震一眼，便默不作声从他身边过去了。木门吱呀呀开启，又立即阖上，数缕阳光在石震眼前灿然一晃，几乎迷住了眼睛。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3:28

<DIV align=center><B>第十章</B></DIV>

颍州驿中，日光明朗，无风无尘。秀竹碧翠欲滴，春花泛白映红，旖旎春光，却乏人问津。沿墙角密密匝匝一圈唤柱四周，散着不少装束齐整的衙役，明晃晃几杆长枪，兀的惹眼。
明明是深春正好，小园内却透着股肃穆气氛，异常寂静。深深井下断续传出的低低交谈声，没在暖热阳光中，瞬间便被高亢的蝉鸣掩去了。
秦之明与王肃站在井中支起的桁架上，面面相觑。
眼前的一片井壁正随着隆隆的暗哑声响缓缓移开，内里幽暗深邃，也不知通向何方。这暗道久不通风，乍开之下，浓重的秽气迎面而上，两人一时俱有些晕眩。
“学生上去，唤几个衙差下来如何？”
王肃点头道：“偏劳先生了。说来惭愧，本官入仕三十余年，见识虽不甚广，也曾辗转数州，奉圭朝中；这等精巧的机关，却是见所未见。若非先生指点，恐怕便要轻易放过了。”
秦之明昨夜回房，已将各色用具收拾妥当，预备趁着无事在文彦博和王肃面前显显本领，也好叫乔元泗面上增光；清早起来，只在房中安心静候。
他这几日已瞧出乔元泗有些心神不宁，只当他是因着调任的事情心中不快，又在颍州耽搁久了，圣意不明，难免有些烦躁。昨看他将自己荐给王肃，又兴致勃勃在井下查探良久，只当他心境已复，很是快慰；谁知直至辰时，也不见这位东翁的踪影，不免怏怏，即便对着王肃，也有些无精打采。直至此刻，机关倏然洞开，心情方才振奋了些，因笑道：“大人过誉了，学生哪里敢当。听东翁说起，昨夜大人一问之下，便解得这井中蹊跷，好叫学生羡慕。”
少时，数名衙役束缚停当，从井口下来，便向暗道深处而去。秦之明也不离开，秉起一支火烛，上下打量，方才将这入口处看清：四尺见方，墙面整滑，向下的梯级也齐齐整整，绝非一时之工。
王肃却有些灰心：他原指望这机关开后，对那命案或有助益，谁知竟是个陈年未有人迹的，不免沮丧。
这两人一个贪看机关，一个心事重重，井中也就安静下来，只听衙役遥遥呼声传来：“大人，这边封死了，可还要挖深些？”
王肃正要开口，旁边秦之明低声急道：“王大人，先问清里头情形再作打算。”
王肃却不在意，见他面上笑意敛去，神情专注，又是期待，又是担忧，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随意回道：“先生自便吧。”
秦之明心下大急，再不推让，匆匆喝道：“且慢！大人有话问！”
当下也顾不得礼节，大力搡了搡呆立的王肃，见他仍是茫然，自己也不好越俎代庖，只得自壁上取下支火把，撩起长衫下摆，束紧袖口，一猫腰也钻进了暗道。谁知这入口虽见逼仄，倒是越走越宽，约莫向下有三丈光景，陡然转平，直向深处纵横而去。

秦之明一面走，一面默算脚步，揣摩方向，眼神却越发沉重。起先进去的几名衙役，簇在暗道尽头指指点点；见他来了，正要上来邀功，却见这位师爷恁的肃穆，忙息了谈论，小心等候吩咐。
秦之明也知自己面色不佳，欲待笑笑，却觉面上僵硬，只得缓声对那些衙役道：“诸位辛苦了，这就上去罢，顺便请你们家大人单独前来，只说秦师爷有事请教。”
暗道深处，气本污浊，加之火把松油，气味甚是不堪。衙役们听他如此说，也不在乎他面上神情，蒙赦一般飞快散去，霎时只余秦之明一人，对着面前形制奇特的绞索，心思百转，也不知过了几刻。
踌躇间，王肃的沉静嗓音已在身后响起：“先生，看了这半日，其中委曲可能详尽？”
秦之明点点头，轻声道：“大人，这绞索并不难开。将叩锥取来，不消一刻功夫，也就成了。若学生料得不差，开了此门，绞索一拉，头顶开窗，上去便见分晓。”
“既如此，本官立即唤人……”
“王大人！”秦之明口气急促。
王肃转过头，火光摇曳中，一双眼睛坚持地直瞪着自己，好似有祸事将临一般；心中一凛，居然有种说不出的慌张，在胸中隐隐涌动：“秦先生，元吉请教。”
秦之明一躬到底，低低道：“此门一开，易进难退，可进不可退，大人千万三思。”
“秦先生，此处有如黄泉，只管明言，元吉洗耳恭听。”
秦之明看着他，见他神情至诚，俯身向前，竭诚而言：“大人进来时，可曾留意这梯级走向，暗道深浅？学生虽不曾带有指南针，估摸这方向，应是朝着东北而去。只是这暗道纵横不足二十丈，出去之后，必然仍在驿馆之中。”说到此处，忽然刹住，只静静凝视着王肃，却不肯多言。
听到此处，王肃只觉得脊上一股凉气冲上，心旌动荡。
照秦之明所言，暗道出口，不在乔元泗暂住的东厢，便在文彦博下榻的北厢。开了这门，若要彻查，莫说这两位未必肯应，就是自己，也不便开口相请；若不彻查，机关一开，自然留下痕迹，众口纭纭，传扬出去，日后只说自己身为知州，任由命案搁置，谁还记得今日这样难处。然而，平白放任这大好的线索在眼前过去，委实与自己平日性格相抵，实有些憋闷。
乔元泗调离永州明明已有月余，本该早早上京面圣，倒在这小小的颍州驿馆中盘桓甚久，也不四处游玩，却有些奇怪。昨日不曾在意，此时细细想来，他初见自己时，颇为冷淡；待听说井中发现尸首，再闻得机关一事，面上神情又是不同。自己下井查探，原是职份所在，无可非议；这乔元泗却从头至尾，一个片段不肯放过，若非文彦博忽然发病，恐怕连自己与石震的谈话也要一并听去。只是文彦博既为太师，识器理致，居然也对这命案在意非常，更是不可思议。
王肃依着所见种种，如此想来，虽是南辕北辙，却也不无道理，一时间只觉冷汗涔涔，透出脊背。看在秦之明眼中，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方才诸语，句句不假，唯独将一件事轻轻瞒过。他年纪已过五秩，于机关一术浸淫颇久，初进来时稍一留神，早猜到这暗道直通东厢。却忌惮着王肃外放之前，清易标榜，濯濯自高，若不攀上文彦博，只怕他不肯罢休；如今观他神色变幻，知他虽是犹疑，究竟不会造次，这才放下心来。却也担心他不过一时畏怯，只作无意，忙在一旁添道：“久不做这勾当，在此处不过待了片刻，居然气闷……”
王肃双眸一收，意色举止已然如常：“先生真有不适，不如暂且回房休息便了。”
秦之明抚掌道：“大人自当不昧学生所言。”
说话间，两人再不瞧那石壁，相与着沿来路而去。冷清清暗道中，呜呜风声渐起，只入口处偶尔传来些零落回声：“学生驽钝，愧对大人。”
“秦先生太谦了。明练简至，本官不能及。这机关开与不开，本不甚要紧；却害得先生旧病发作，王肃惭愧。”
众人听见秦之明对那机关也是无能为力，自己不过白白受了半日煎熬，一哄之下，忙忙将二人扶出井外，登时散去。秦之明也不在意，拱手向王肃道：“王大人，东翁此时，多半在拆看信牍；调任之时，案头繁杂，学生须得过去帮衬帮衬。”
看王肃微微颔首，又听他吩咐唤柱旁各衙役小心看守，再不许人复入井下，微微一笑，缓步朝东厢而去。
秦之明说得确是不错。乔元泗此刻，正坐在临窗的书案旁，手中一张信笺，密密麻麻，墨迹新鲜。
清早他与文彦博相晤不欢，便打定主意要凭一己之力寻找文书下落；不多时果然收到三岔港传回的消息，片刻不停，先将诸般事由开列纸上，便自琢磨起来。看那信笺上，一连串日期首尾相咬，乔元泗挺秀的眉头，不禁拧作一团：
四年前（元祐壬申）大理入贡，阿里骨（注5）遣人入京，收到文书
一年前（绍圣甲戌）西夏与大理交通，阿里骨进献狮子，以子入朝为质
今年（绍圣乙亥）
三月，大理来贡，将至永州
三月十七，诏调离永州
三月二十四，阿里骨遣人入京
四月初七，诏即刻进京
四月十一，诏华容郡王宗愈进为嗣濮王
四月十五，至三岔港，修补衣箱
四月十七，至颍州，诏就地等候文彦博三岔港传言颍州驿馆内藏得珍宝
四月十九，三岔港内各地流民增多（携带兵器者众）
四月二十四，驿馆失窃，文书丢失，暗橱内发现长剑一把井下有人死去（仵作言，是扼死后用利器砍下头颅）
四月二十八，文彦博至颍州

乔元泗反复看着这长长的清单，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大理鲜少入贡，更少进鸿胪之下，不过是在西夏与大宋之间左右周旋，论起文书关节要紧，恐怕还在吐蕃。元佑二年阿里骨十五万大军大败于河州，梁乞逋驰援不力，吐蕃与西夏，罅隙渐生，那一包文书，原就是为此而存。自己辛苦看顾五年，战战兢兢，好容易平安带至此处，却平白失落了，好不叫人心惊。颍州去京师不远，偏偏吐蕃与大理同时来贡，那文书若是落在阿里骨手中，或是叫双方知晓，眼看便要干戈迭起。
前年章楶领着折可适进退得距，洪德砦的一万伏兵险些就活捉了梁太后；这才有了西夏一面谢罪请和，一面掳去三万延、鄜二州党项熟户的举动。饶是如此，边关上也算安静不少；加之北庭与西夏交恶，不肯轻易用兵；去岁梁乞逋自恃功高，潜谋篡夺，嵬名阿吴与仁多保忠出其不意地将其捕下，妻儿尽诛，局面愈发缓和。若因这一包文书之故，重燃烽烟，西夏与大理自可作壁上观；耶律洪基也绝不会因着厌恶梁氏（注6），便出兵相助。如此一来，秦凤路与成都府，可谓在劫难逃；永乐之战后十余年艰难积蓄起来的一点战力，恐怕便要化作齑粉。
乔元泗思想之下，越发胆裂：自己铸下这等泼天大错，非但前程不保，便是身家性命，也难顾及了。他忽举起手中毛笔，在脑门上狠狠凿了数下，神智清明了些，不由得大感自责：这等关头，只一味忧心己身，心怀怨怼，实是有亏臣道，有负苍生！
乔元泗神情一振，霍地从椅上坐正了身子，重向那纸上望去：自从河州一败，阿里骨与朝廷甚是相与，加之成都府众人片刻不怠，可疑人等，断不会放入关中。高升泰（注7）即便有所动作，也只能趁着阿里骨入贡之机，支个幌子将文书私下相授。自他篡位以来，大理久不朝觐，此次忽然入朝，未必没有这层心思。只是吐蕃使节上月二十四才过黎州，依着惯例还须在成都停留旬余方才上京。此番取的又是水路，沿江而下，直抵鄂州，怎样算来也少不过四十日；粗粗一算，此时船队大约仍在江上望扬州而去。若真是高升泰遣人窃了这包文书，便是快马飞鞭，最好也不过是在运河上与吐蕃人打个照面；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将文书消息透给吐蕃使节，却是难如登天。俟船队由运河入了汴梁，见过官家，大理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是束手无策。自己忧心，似乎不过是庸人自扰。
只是，自己算得出这行程，大理便算不出来么？明知时间紧迫，拿捏不当便是前功尽弃，若无万全的把握，谁人敢冒如此大险一路跟来颍州？虽说西南关防不比别处，向来松懈，却也由不得大理人进出自如；贼人如何潜入宋境，实是难解。若非自己奉诏在颍州等候文彦博，将文书自衣箱取出；即便那人看准了文书所在，也难下手。莫非真是上苍无眼，注定自己要在这小小颍州，因这一步之差，酿成祸国大错？
思及此处，乔元泗忽一激灵：昨日文彦博一口断定，东厢的机关，不过为朝中极少的数人知晓，绝不会外传；因之两人也就自然而然将那人视作外贼。
然则此时看来，贼人若能独力探得机关所在并开启之法，非但要有一流的身手，机关之学当不在秦之明之下；自己逐日检视，有此等本事之人必能早早探知机关下落，吐蕃入京又是迫在眉睫，为何偏偏在四日前方才窃去文书？
按从人回报，那修补衣箱的匠人，为人忠厚，不喜多言，这几日也不曾向邻人说起甚么异样事体。倒是三岔港上流民聚集，传说驿馆中有宝物现身；从人细问，又不得要领。
若这异样情形与文书一事相关，贼人大约仍旧混迹其中；否则，众人均觊觎那莫名的宝贝，又怎会察觉不出有高手来去？然则依着信上回报，这群流民虽装束各异、口音有别，却都是由附近州府而来，并无番邦外人掺杂。
这样想来，那贼人恐怕并非从永州一路长途，辛苦查探，跟来此地；倒像是早早得了消息，在颍州一带预备已久，方能趁着人流进出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取走文书。当夜花园中那场嘈杂，兴许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
乔元泗一面想着，眉峰暗聚，不知不觉已站起身来在房中虎虎踱步，又突的顿住。
他的目光瞬间明如剑锋，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颍州并非重地，自己却奉诏在此“就地等候”文彦博将近半月；待他到来，也不曾说起有要事相嘱，只与自己挥劐清谈。自己在颍州这段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朝中又发生了什么？
疑窦一生，再难放下，却是思绪纷繁、难以深究。
乔元泗不禁以手抵额，慢慢揉擦。痴立一会，他踱至窗边，望着满院芭蕉筛下的清碎阳光，摇摇闪烁。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眼中格外炽烈的光芒，在阳光下隐隐有一种异常倨傲的神情透出。
缓缓地，他唇边度出一缕惨然的冷笑。不远处等候已久的秦之明悄悄看着，心底掠过了一丝莫名的惧意。

注5：阿里骨，吐蕃头领，元佑元年至绍圣三年在位。
注6：辽道宗确实是非常讨厌梁太后的，恐怕除了梁家的人，没有人不厌恶这个女人吧。
注7：高升泰此时是大理国主，不过只维持了两年而已。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4:48

<DIV align=center><B>第十一章</B></DIV>

石震看那叫莱子的年轻人一面仔细观量着自己，一面掩上了半爿门板，料他不会走远；便放心朝床上半撑起身子的大头道：“老哥既然信得过在下，说不得要叨扰了。”
大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仍是无语，却叫石震不知如何接续了。
忽然，大头开口道：“你听说沈大死讯，有几日了？”
石震心底一沉，又不敢显出踌躇模样，只得信口答道：“不过这两日罢咧。”他目光不避，坦然地对着大头那探究的眼神；心头却是一阵阵发紧。
“这两日，这两日……”大头缓缓摇晃着脑袋，似要将甚么念头驱出来一般。
石震在一旁站着，只觉得他眼神略有些游移；向那边看时，一条青色布帘，浆洗还算洁净，在门缝吹来的凉风中轻荡—
这是他晕迷前看见的最后景象。

布帘轻轻撩开，大头朝那帘后渐渐露出的佝偻身形叹道：“浑家，难道真等不及一个有心的么？”
沉默中，隐隐的，房里开始响起远处鸟雀慌乱的噪晴声。

石震恍惚之间，将醒未醒，但觉脑中有些僵滞，下意识地略转了转颈项，知道并无大碍，这才缓缓撑开眼睑。屋内除了那去而复返的莱子与卧床的大头，又多出一名妇人，曳着件半长不短的叩身蓝布衫子，一对绣鞋正停在自己眼前。
石震抬眼看时，估摸她年纪与自己相仿，头上松松挽了个缠髻儿，分毫饰物也无，越发显得发丝枯黄干涩；一对眸子，带着重重的疲色，黄浊中血丝暗布，似是多日不曾合眼了。
大头咳了数声，慢慢问道：“你到我这破庙里，究竟是作何来的？”
石震虽不清楚自己何处错了口吻，也知他必是看出了破绽，朗声回道：“埕头既已瞧出来了，何必多问？”
他明明已叫莱子拿过了桐油的麻绳结结实实捆作一堆，丢在墙角，下一刻兴许便要被扔进崧水里喂鱼，却仍旧不慌不忙与对手盘旋，看在大头眼中，也不由得颇感佩服。
“你虽狼狈了些，却半点武功也不懂，绝不是江湖里人物；你虽强装着捺出几句团门的口号，却不似那等下作去处来的。你在这里不住叨叨沈大那崽子，无非想从我这里套出些话头，却不知那事早在颍州一带传遍了。消息这样不灵通，却想要探探我的根底，你该不会是衙门里公干的吧。”
石震轻轻一笑，权作默认，只要听他下面的话：“要在平常，我们这等讨生活的，如何敢和公门作对？只是这回事关重大，我是拚着要在咽气前将事情了结的；你既不是我们要寻的人，只得对不住了……”
石震心头一搐，面上却不带出惶恐神色：“你要杀我？多承相告。”
他这样不动声色，倒叫身边三人有些无措。
一刹惶惑，大头便叫那妇人：“浑家，去拿把菜刀来。”
那妇人却有些胆怯，偷眼望了望石震，迟疑道：“没有……没有旁的法子么？”
大头耐不住地喝道：“叫你去便去！这等不爽利，能请见真佛么？”
看那妇人面上仍是不忍，又温言道：“这原是没法子。就下到地府里，自有我先往刀山上去做你的垫子；便是做了一串，不过仍在一处，你又何必这样害怕？再说，我也就这半月的光景了；若留下你一人，更加不成事，却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妇人紧咬的嘴唇似要滴出血来，蜡黄的面色愈发惨淡，恨恨跺了几脚，闭了眼直冲入布帘之后。

看着莱子的身影渐渐朝自己移来，一双大掌在自己身上慢条斯理地试了试心窝的位子，石震紧缚的双手已不由自主打起颤来；然而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阳光极柔和地抚过他微闭的眼帘，他想起自己原是打算了结了这案子便回返金，又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前几日特特从箱奁里取出、预备上坟那一日送给故友的几件玩意儿，只觉得有些不甘，又有些恨恨：如此好东西，便要不明不白落在破屋中的这几个畜牲手里么？
茫然间，石震动了动手，欲探入袖中将那最要紧的一件取出；莱子只当他想挣断绳索，忙一步上前拧住他肩膀，手下加力，石震痛得一抖，却是实实在在挣扎了起来。莱子身形瘦小，饶是年纪上占些便宜，也花了一番力气才将他重又按倒在地。他身上那套宽袍本就不算合身，拉扯推搡间，腰带也散了，前襟也裂了，钱袋、荷包、汗巾等物，零零散散，洒了一地。
大头歪在床边看着，只觉莫名的心烦，略略提高声音喊道：“浑家，你也快些！”
一把菜刀，粘着青菜碎叶与几片带毛的猪皮，滑腻腻、凉飕飕，紧贴在石震的颈上。
“方才趁我晕着一刀结果了，岂不痛快？”
大头不住咳嗽。
莱子迟疑一下。
妇人咬紧了牙关，支撑不住，“扑嗵”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先生，到了菩萨跟前，只说这是我一人的主意！”。
石震沉默地阖上眼，感觉那油腻得有些钝涩的刀刃在自己颈上试了几下，仿佛吱吱有声，不禁自嘲：
自己多年来隐名埋姓、日日在谎言中度日，不想竟练得一付老皮，居然能作金石之声。只盼莱子当真下手时，千万锋快些，莫让自己生受了活罪。
风过—
刀落—
那妇人却发了疯般从地上弹起，朝举着菜刀的莱子直扑了过去！
她虽是老弱，可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在刀柄上，那爿陈旧的锋刃，竟给撞脱了把，“嗤”的一声直直锲入板壁！锋刃末端，震颤之下，犹自“嗡嗡”作响。
还没等大头的怒吼爆出，妇人凄厉的嗓音已灌满了破旧的小房：“好贼人！”
她一把推开发懵的莱子，回身死死揪住石震敞开的衣襟，一手抖战着摊开，浑浊的眼底，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动。
石震冷眼瞧她手心托着的物件，心下一动：“怎么，故人的东西，我带不得么？”
莱子颇为茫然，扭头看向床上不住咳着的大头，见他也是一脸讶色，边咳边斥责那浑身发颤的妇人：“浑家……你……乱叫些甚么？快些……快些让开……”
妇人仍旧紧紧攀着石震：“我并未说些什么。”
眼圈一红，又是断了线般的泪珠滚下：“你也来看看这东西罢。你亲手补得的，应该还认识……”
石震默不作声，任她倒在身前啜泣不止，暗自张眼觑着大头，满面怒色中犹是一片懵懂，显然也未解得。

好大一阵功夫，那妇人喉间呜咽渐渐息了，只是胸口仍起伏得厉害；略定了定神，见旁边莱子不错眼地看着自己，便觉有些羞愧，咬着牙拉过袖口在面上胡乱抹了抹，又将两只手倒替着在前襟上擦抹洁净，方才重新将掌心里物件窝起，一面递到大头跟前，一面：“仔细瞧瞧，我再不信你竟能忘了的。”
石震暗自诧异：这两人如今这般境况，莫非当年也和那人相识么？转念想起自家，顷刻也就释然了。
大头只将眼风在那物件一扫，怒意立时收去，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石震，眼里一时又是伤感、又是狐疑，看得他浑身的不自在。
“这里头装的什么？打开来我看看。”
石震看着眼前妇人小心捧着的东西，微微一笑：“埕头说笑了。在下绳索加身，要开这盒子，岂非痴人说梦。不如劳烦这位小哥……”眼神扭转，正落在脑后的莱子身上。
“莱子……”大头也不犹豫，石震便觉身后一松。“你莫存着侥幸的心。若开不了，或是撕扯坏了，再或有半句话不对，依旧要吃一刀的。”
石震听着，也不去看扬在天灵上的那爿菜刀，伸手向那妇人，见她枯瘦的手指一缩，似要将那盒子包起；却又立即张开，清清楚楚平摊在石震面前。浑浊老眼中，忽现出一种逼人的神采，看得石震心中，莫名地一动，只觉她年少时必是个极秀丽的女子。
他就在这妇人带着期盼、忧虑的眼神里，顺手抚弄着小小的犀角钿盒：多年手泽，花纹早已摩挲得红润透光；方才沾黏的尘土，也已叫妇人轻轻吹去了。他满意地在轻轻点上盒壁一侧豆大的铛头，三两下旋开盒盖，露出碧绿湖绉上一副精钢打制、利刃般锋利的鸡矩（注8）来。
“不值甚么，叫埕头笑话了。”
大头与那妇人对望一眼，脑里全空了，半晌方想起来再问：“你……你认识……”
石震抬起头来，一潭心水，不漾不摇，拿定了主意：“那锁簧松动已久，如今也没个能干匠人修补。他只说你们仍在庆州，叫我遍寻不着，原来却是搬来这里安顿了。”

注8：鸡矩是斗鸡用具之一，安在鸡爪上，增强斗鸡的杀伤力。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6:33

<DIV align=center><B>第十二章</B></DIV>

夜里的洛水平展展得黑：这里杀声方熄了些，那边又响起哑了一般的马啸声，比火把带过的风还烫人。
人堆里一个汉子，斫去了半截的瘦脖颈耷拉着，却使足力气绷直了皮，死瞪着李泗儿手里叫血糊满的枪尖。李泗儿咽了口唾沫，满嘴咸腥，比划着将枪头对准了汉子的心口。
“放下！”黑黢黢中有人喝了一声。
李泗儿浑身一软，猛地攥紧了枪杆，撕下片衣襟望枪尖上擦。只是滑腻腻的布片擦在粘粘的枪尖上，丝毫不着力，只想脱手。
“那枪不慌。”
声音压近来，原来是个少年，面上溅着许多血，眼神却明亮得出奇。李泗儿看他稳稳地探出手来，一霎间觉得脸上的裂口里，血液叫风冻得冰冷。
那只手却越过他的颈子，稳稳地搭上汉子的人中，略停了停。李泗儿就见他轻轻抿起了嘴，手指一点，那汉子面色霎时灰败，神情却安详：“拾上枪走吧。”

脚下满满浮着一层血，立不住脚，李泗儿跌跌撞撞跟至洛水边，见少年飞快地去远了，心下大急，便要喊出声来，狠命挣了挣，就听得一片嘘声：“可算醒了！”
李泗儿见条条影子压过来，心慌得紧；又发觉后心上暖暖地热得舒坦，一时更懒待动弹。鼻翼却突的被捻住了—
朦胧中那少年的声音去而复返，气息有些弱，却嘻嘻地笑着：“还不睁眼么？范大人已来了呢！”
李泗儿在朦胧中勉力撑开眼睑，见一位五十开外的大臣，定定地看住自己，深锁的眉目中满是忧色，不由得便放声哭了出来“范大人……永兴军全没了……”

从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范仲淹的书房内出来时，天已大亮。
李泗儿肚内空空如也，早已敲起鼓来。伤口包扎妥当，此刻虽有些涩涩的疼，也晓得是不碍事了。半斤卤牛肉，一斤暄白的馒头，居然还有半瓶烧刀子：他提着竹簸，向厨子借了张长椅掇向门洞处坐下，遂心大嚼起来。

“这种锁头本是匹播和逻些的客商贩番货时带来的，里头机窍甚多，也就无人打那些货物的主意。如今黎州一带的人虽也使着，修理打造恐怕仍是不能的。公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多谢秦相公。只是这盒子是我娘给我的贴身物件儿，就这么损了，倒有些可惜。”
说话间，两人已转过月洞门，望见狼吞虎咽的李泗儿，那少年不由失笑：“倒是你清闲，分点给我可好？”
李泗儿点点头，看他撕下条卤肉送进嘴里，咀嚼间，唇上带着干涸的血。
恐怕是昨夜抿得太久太紧了吧，李泗儿也失笑了：这少年看着胆气，究竟年纪有限。又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右手里一个小小绢帕包儿，越发好奇：“藏着什么呢？心上人送的？”
少年有些忸怩，却不推辞，就着长椅摊开，原来是只钿盒，犀角质地，琢磨得剔透；盒盖却是剔红填漆的，花鸟纹饰刺得细密，正是妇人家盛钗环的奁盒。
李泗儿紫红面膛上带着促狭笑意，听他小小声音道：“出门前我娘给我的。”，却故意不去睬他。
少年面上红了一红：“昨晚上拉扯石姑娘的时候，不留神叫人把外头袋儿撕破了。这帕子是她送我的。”
李泗儿想起当时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便有些了然，也不再逗他：“恐怕不只是袋子破了，连铛头也损了吧？”
少年的头偏了过去，显然有些难受：“是啊，秦师爷帮我看了看，说是修不好啦……”
“他说修不好，便是修不好了么？”
“自然。你不知道，他可是有名的……”少年忽的转过头来：“怎么，你能修吗？”
李泗儿大大的脑袋晃动着：“怎么，我不能修吗？”
少年看了看他皲裂的厚实手掌，又看了看他磨钝的粗糙指尖。
李泗儿哈哈笑了：“你就拿来吧。”说着已将那钿盒重又包妥，也不问过少年，便径自塞入怀中。“昨夜里，我只当自己要见地藏王他老人家了，没想到是你这么个……”
下面的话却开不了口：兵营里呆得久了，厮杀的生涯，生死全看天命，哪个爷们想着要向人道谢来着？从尸堆里挣扎回来，也不过一碗烧酒就打发了。
“大头的，都似你这样拖泥带水么？我不过是多找了个伴儿走了几个时辰夜路罢咧。你要实在心肠不过，身子后头那瓶酒给我，已尽够了。”
李泗儿笑得更大声了，上去一把拍住了少年的肩，下力晃了晃：“嗬，挺贪心的嘛，好歹也得留上半碗给我吧。”
“原来你不只是拖泥带水，还抠门得紧呢。看你头这样大，叫你大头不介意么？”
“叫都叫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么？倒是你，小小年纪，拿腔作势，穿着绸背子就望沙场上跑，拽上我跑了四个时辰，连名字也懒待告诉一声！”
“在下展昭，字熊飞，常州人氏……”

大头尚自恍惚，那女人却已跌跌撞撞地扑到石震跟前，枯枝般一双手把紧石震：“当家的，你瞧清楚！瞧清楚了！”
石震看她面目揉作一团，似笑非笑，将泣未泣，干涩嘴唇平平咧着，死死看住自己，心下了然：“他曾托人寻过你们；只是后来去了西夏，这事也就耽搁了。”
“当……当真？”
“自然──交与我时，铛头就已松脱。他去西夏，走得过急，交代得不清不楚；我又叫些事绊住在汴梁，及至庆州，究竟也没能寻着二位。当初谁能料及，一耽误，便是四十余年。”
他语气淡淡，心思却异常滞钝，久久无法厘清；未及转念，已见大头从猛地探出身子，险些跌下床来。莱子急急上前搀着，反被大力推开，只得不知所措地躲去一旁。
石震却已会意，轻轻拨开那女人，靠近床边等大头开口；听他紧喘数声，干结面孔上浮起一丝微笑，压低声道：“先生，不妨直呼我夫妻俩姓名。”
石震知他犹在疑心，转念记起此行之意，成败只在一言，再不犹豫，贴近他耳边道：“李泗儿，夫人姓名，展昭并未相告！”
大头身子一震，似有些吃惊，转瞬却深深埋下头去：“果然，果然……只恨我却这般胆小……”
他似是满怀欣喜，声音却嘶哑、怪异，大声喝道：“莱子，把你师娘搀过来，出去看好门！”说罢，轻轻揽过身边的女人，冲石震一笑，说不出的爽朗，道不明的一股担当。
“先生，你既是展兄弟的好朋友，可与周延明周大人有过交情？”
石震没有开口，大头却并不等他答话，将女人的手握得更紧：“李元昊死的那年，我们小两口还在庆州；听说北边打得热闹，便有心思挪个地方，这才到颍州安顿了。”
他边说边咳，几乎要漱出血来；女人在他背上拍了数下，终究忍不住，抽出手来拉起早已蜷作一团的烂絮：“好生躺着吧，我说与先生听。”
石震起身让开，由不住抬头看了看屋顶漏下的天光，喉头滚了几滚，也不回身，便听她沙哑声音轻轻响起：
“颍州樱桃最好，我们夫妻也就弃了旧营生，做些果子，当街贩卖。我幼年在家，跟着母亲学了不少渍果子的新鲜法儿，引得不少主顾，有时也应承衙门里差事。”
“谁知到了第二年，地里收成不好（注9），灯节也撤了，生意清淡许多。泗儿有时就往城外转转，寻思着打发两个铜钱回来，不想一日竟在驿馆前头遇见了周大人……”
女人叨叨之际，强自镇静，却难掩面上惶恐、烦忧、阴郁相杂之色。石震却是全然无视：这秘密委实太过惊心；浃背的冷汗，一点点洇湿了蓝衫。他的额头，缓缓抵上了冰凉的手心。
“如此说来，近日三岔港内外这许多人物，倒有大半是叫这消息引来的？”
“先生料得不差。只是这半月来寻上门的江湖人，尽是些不相干的，叫我们夫妇寒了心。方才先生又拿沈大那厮试探，泗儿全当官府得了风声，等不及要下手，这才得罪了。好在我们平日走的虽不是正道，这杀人的勾当总没试过；若莱子手快下了刀，此刻便是悔断肠子也救不得了。”
女人絮絮答着，尴尬一笑：“不怕先生笑话，我们夫妻俩如今到了这等地步，仍存个顾忌。虽说散了消息出去，只盼着个真正有心的来了结此事，却又怕叫人瞧了笑话：日后传扬出去，只说展兄弟和周大人不会识人，将事情交代到市井里野路子上，没的辱没了名声。谁知展兄弟当年朝廷里那样的名望，江湖上百步的威风，却见不着半个专程来料理此事的：难道区区数十年光景，当初那些交情，便都不作数了么？”

石震默然。
其中缘由，固非面前二人可解，自己却是清楚无比。世人言及仁宗一朝，皆谓朝野诸人，累砢而英多。然而时至今日，遍地风流早作烟散，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后继乏力已是意料中事。何况展昭与丁家兄弟身后俱皆萧条，这二人指着一个江湖消息便能引动四方，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他心下叹息，却不便明言：“熊飞子嗣艰难，家乡并无亲友；各路朋友取了东西，却往何处吩咐？此刻恐怕有人正与丁家商议哩。”
女人一动不动，只是凝眸看着大头，双目微微闪光：“先生这样说，你可放心了么？”
大头对着石震，面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先生好口气，说得我心里宽慰许多。总是我二人胆气太弱，只顾着自家安稳；若是早早吐露，也能叫展兄弟与周大人泉下心安。”
女人听了这话，蜡黄脸色透出些绯色，抿唇道：“先生，非是泗儿胆怯。那年周大人猝死之后，他便有意将消息传扬出去，只舍不下我犯险，才拖至如今。前些日子他说身上沉重，恐怕不好；我一个妇人家，独自成不了事；若再拖延，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展兄弟与周大人。”
她声音低弱，像被堵得甚苦，眼神不经意间已落在丈夫身上，双目闪闪，嘴角却含着丝笑意：“生老病死，到了我们这样年岁上，还有甚么可怕的？他若走了，我一人在这世上，终究也留不了太久。但能将周大人的嘱咐办妥，他去得心安；便造下甚么恶业，滔天的祸事，至多不过随他一同去了，倒也少个牵挂，落得舒坦。”
女人说到此处，颇有些艰涩。大头抽出手来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女人冲他咧嘴笑着，缓缓摇首不止。
石震看在眼中，暗自喟叹：昔年人物，俱已散尽；算来惟有文彦博与范纯仁可称略知内情，却碍着身份，只能袖手。自己年事已高，惟恐要辜负知交，不想多年悬心之事竟着落在这一对破落夫妻身上；一时间又是欣奋，又是酸楚，夹着数十年来潮般起伏，那滋味万难说清，面上却只轻轻掠过一丝抑喜抑悲的异色，将面孔悄悄别向门外。
“先生公务在身，不必在我等身上费心。沈大那厮的下落，两日内我必有准信，到时却要有劳先生再跑一趟。”
石震从容颔首，知他夫妻方才动了真情，想是有梯己话要说，深深一揖到底，正色道：“就此暂别，两日后再来叨扰。”
女人便有些惶惶，正待去扶，已听他阻道：“今日这一揖，并非为林灿这桩小小的命案；这一揖，只当是在下代南侠的诸位朋友，谢过二位。二位虽将这四十年来艰辛轻轻撇过，在下却不能不铭感于心。南侠泉下有灵，当为贤夫妇侠心所动，也不枉他一场相交。”
大头也不回礼，将目光转开：“先生若信得过李泗儿，可将那钿盒留下，或可一试。”
石震微愕：这人现下已然半瘫，上身虽能动弹，却已远不似常人灵活。钿盒上机关细致，他又怎能应付得来？
将信将疑之间，已将钿盒递与那女人，默然拉开房门，忽又回头道：“还有一事烦劳二位，代在下向今日带路的那位大姊道声多谢。”
举步之时，却听门边的莱子开了口：“先生，不必了。韩姨当年在大顺川，也曾见过周将军。”
石震有些恍然，却又觉得愈加迷惑。他沉沉地抬头四顾，似要疏散那低矮屋中萧索之气。沉默在桥畔柳烟下鹁鸪的啁啾声中，这条有些佝偻的蓝影，慢慢地踱远了。

注9：皇佑二年，天下歉收。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38:20

<DIV align=center><B>第十三章</B></DIV>

时近辰正，正是风和日丽，道旁景色异常明媚；人群纷扰，端的热闹。石震看在眼中，反觉萧索，茫然走开；手中一支柳条，翻来弄去，辗转交缠，直似如今这事，分枝扯叶，错杂难明；是吉是凶，居然幻不可测。
恍惚间，猛听得一声惊叫爆出：“留神脚底！”；石震一个趔趞，险些栽倒在地，却听“轰”的一声，已叫人一把搀住。
这一惊吓，石震倒觉清醒不少，抬眼一瞧，原来自己方才心不在焉，昏沉之间竟已走至街心，险些便要撞上了疾驰的车马。
旁边那人却作公服装扮，面上一团喜色：“可算寻着了！先生，大人请您快些回衙去哩！”
石震正要道谢，回身只见脚边两块黑漆权子，落地沉重，砸起一片浮土；想是他方才举在手中，为了拉住自己才不得不弃在地上；眼神中便带了疑惑：
这本是为着那樁命案，特特设了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怎么才过了半日，便要撤下？
那青年衙役有些尴尬：“先生，是大人吩咐……”，见石震细长眼睛透着锐利，不觉咽了咽唾沫：“大人吩咐，城门口的权子可早早撤了，没的碍了行人进出。”
石震点点头，面上作出笑容：“多谢小哥。东西沉重，再找几个兄弟帮衬才是，莫要太过劳累了。”说罢，略略颔首，自向颍州州署而去。
才近大门，只见那老门房急急奔至跟前，喘吁吁便道：“先……先生，大人已在东厢等了大半个时辰，请您即刻过去。”
石震心下更明，不紧不慢踱至东厢廊下，瞥见其余几个师爷正聚在一处指指点点，微微一笑，漫声道：“学生优游在外，却叫大人在此心焦，实是抱愧。”
话音未落，房门已然洞开，石震正要当着那些幕僚再打趣几句，却见王肃面色郁郁，便是一凛：“先生，进来说话。”
反手掩住房门，石震略一扫视，已瞧见小圆桌上摊着个解开的包袱，油污不堪，一堆零碎之中，只面上几块碎银、数粒色子还算洁净，不由失笑：“恭喜大人，沈大果是拿获了。”
“先生且请坐。”王肃显是颇为烦躁，开口时很见僵硬：“此人虽是泼皮无赖，却胆小得紧。甫一盘问，半分刑还未用，已全数招认了。”
“如此岂不甚好？明日过堂之时，请文太师到场便是──大人之清简干练，也该多叫些人知晓。”
“人虽在此，怎奈那凶器却不见踪影。以此入罪，太师挑剔时，元吉如何应答？若不定罪，太师如此关切，仓促之中，怎样交差？”
王肃说着，越发焦躁，垂首拨弄着桌上那油腻包袱皮儿。石震眼底那抹乍放即收的锋利，一时便已轻轻瞒过。
“沈大可是在三岔港叫人拿获的？”
“不错。”王肃徐徐舒了一口气，看向石震：“叶四亲自带人押回的。”
石震听得这一句，不再答话，只默默思量。
叶四前去勘察，依旧全无音信；那东西的下落，一时怕是难寻了。文彦博一时兴起，偏在这等饶饶琐事上缠夹不放，却苦了眼前这位外放了二十余年的颍州知府。自己与王肃共事数年之久，彼此间极是熟谂，虽见不得他这般颓然；然私心之中，却并不盼他能寻回那凶器。此物已然湮灭四十余年，王肃纯正书生，固然不会识得；文彦博听堂之时，却定能一眼认出。
何况凶器一现，既无苦主，结案后自会加封；其中来龙去脉，自己又万万不可明言，只能看着它去那暗无天日的库房中尘封。反倒是任此案草草了结、风波平息之后，合着李泗儿同各路朋友在市井里访查，断无寻不回的道理；那时节再携去常州，也算为故友勉尽心力。只是这样一来，王肃难免要经一番斥责，自己实有些抱愧。
思及此处，石震正欲开口宽慰王肃，却听他呐呐道：“叶四回报，三岔港近日流民汇集，坊间传言扰扰，皆以驿馆为先。月来正是春耕时分，衙内事务缠身，又忙着准备迎候大理来使，竟未留意民情；若似寻常时节，便不能防患于未然，何至这般束手无策？总归是元吉为官不留心，致有此劫；太师若要责罚，也是该当。”
石震听着，愈觉惭愧，几句敷衍的安慰结在喉头，吐露不出：“大人，驿馆内可是又出了甚么大事？”
这一问，却正切了王肃的心思。
他清晨慌慌张张离了那井底暗道，心下极是不安；惶然回到州署，又听得凶人已然捕获，只道总能了此公案，不免大大地松了口气。谁知问讯之时，沈大虽坦承杀人，却在凶器一事上哓哓置辩，只说大乱之中逃得慌张，将长剑随意藏起，却又道不明藏剑之所，分明塞责。文太师听堂之时，他若仍旧如此胡言，攀扯出那井中暗道，势必难以收场。自己曾随秦之明下井一事，众人皆知；若文太师认真起来，偏要追根究底，如何搪塞？且其中虚实，是否与乔元泗有关，尚未可知；甚或牵扯出当朝太师，竟是一场大祸。他思绪纷纷，又难向旁人言语，无意间已支开几位师爷，坐在房中只等石震归来。只是事关重大，当真见到石震时，又觉犹豫；吞吞吐吐说了些不相干的话，心内犹未打定主意。石震这一问，正击中他痛处，一时不假思索，已然脱口而出：“先生，暗道通者，正在太师或乔元泗房内！”
王肃一语惊人，石震不由抬头，与他迅疾地对了个眼色；彼此眼光中，均隐着抹受惊的悚然。
石震毕竟远较王肃沉着，顷刻间心神略定：“大人是否猜测，那剑便是藏在了乔元泗房中？”
“正是。沈大言语闪烁，内情却颇分明。当夜园中有宴，人口嘈嘈，他与同伙趁机潜入井下，入夜后方才掘开积泥，寻出宝剑……”王肃忽的一顿，转向石震，几分狐疑中满是钦羡之色：“先生原来已知了？可笑元吉尚且犹疑了半日。”
石震自知失言，却不好多加辩解，故作随意道：“不过胡乱揣测罢了。昨日验过尸首，大人不也看出那人原是用剑的么？想来他冒险所求之宝，必也脱不开名剑利器一流。”
王肃也未思深究，微微笑道：“先生实敏于事，却有一件料差了。”
石震听他压低嗓音中透出隐隐难抑的神往，好似数年前初见之时，心下好笑，便顺着他话风问道：“何事料得差了？”
“沈大所杀之人，名叫林灿；在江湖上也算颇有名气，却并非使剑的行家。此人趁手的兵器，确如太师所言，正是一条锁口鞭，日日悬在腰间，须臾不离。他半月前尚在福州瞧风景—为着大理觐见，王祖道不是在闽江上开搭浮桥了么；只听得个江湖消息，便费了四日，不眠不休赶至颍州；又耽了七八日功夫，好容易才寻出个时机潜入驿馆；谁知他方一掘出那物件，便叫沈大这不会武的莽夫害了性命，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倒是那物件，元吉先前不甚在意，只道它不过金珠之类财货，无甚稀奇处；谁知照那沈大所言，竟是件不世出的宝物！”
言及此处，王肃神情更见雀跃：“古书载：风胡子为越王允常铸剑五口：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湛卢一剑，当列其首──此典先生自是烂熟于胸。”
石震心头一声咯噔：沈大市井小民，不辨轻重，只道将事情和盘托出，便能少受些煎熬。然而湛卢没世虽久，其中却牵连着朝廷索购；莫说是他亲身藏起，便是只见过一眼，真要追究起来，重刑特典，也要探出下落方休。
如今王肃已然知晓此事，加之文彦博坐地催逼：一旦上了公堂，再想将内情轻轻掩过，怕是难了。自己势单力孤，如何相抗？他暗自叫苦，却又碍着王肃在旁，只得颔首道：“略知一二。”
“先生，井下之物，正是湛卢！”
王肃性本淡定，平日不假辞色；自熙宁五年于市易一事上弹劾吕嘉问被贬出京，多年磨砺，越发沉稳；只是此事太过离奇，由不得便要呼出声来。
石震看在眼中，愈加苦涩难耐：时迁事易，人人只道宫中追索湛卢不过为求重宝，谁记其中尚有偌大一个机密。昔年英宗尚未立嗣，正在岳州团练使位上，隔年又转秦州防御使；展昭自辽入夏，及至回京时于新秦遇伏身亡，于赵曙身上，正是难脱干系。此中内情，早被雪藏，宣仁太后却是不能不晓（注10）。自治平至今，已历三朝，大内索购湛卢，又岂是为着求宝那般轻易？
“先生，有甚不妥么？”王肃见他眉目深锁，只道仓促间未免失了盘算，自须求个真切。
石震心神一荡，暗叹自己日来竟是连连失态，再不收敛思绪，行事之时，怕不是破绽迭出：“重宝复现，固是美事；只如今文太师正在此间，那暗道中蹊跷一时又难探明，大人预备如何将湛卢寻出？莫非要将东厢与北厢搜检一番不成？”
“元吉自不会出此下策。”谈了半晌，王肃心潮渐平，此刻分经析理，已见常态。“且暗暗将沈大带去驿馆内，由他自己指辨方向，那时须得罪不着太师与乔大人。”
“林灿在颖州打探多日，总不得要领，只想找个本地人带路指点。沈大不过得了五十两银子，便随他往驿馆内寻觅湛卢。四日前林灿已将近查遍各所房屋，只余厨下与柴房尚未仔细查看；可巧那日夜间园中设宴，二人便商定：先由沈大下井翻寻；林灿将其余屋子验过后，无论得与不得，都去与他会合。下井之后，沈大见井底干涸已久，本已不作指望，却当真将湛卢掘了出来。他不是江湖中人，又不识字，平素也少听衙门宣读告示，腹内草莽，并不知湛卢价值连城；听了三岔港上日日传言，又瞧林灿着急模样，只道自己手中这剑总能换得数百两银子，却不是一笔横财。他既有这般想头，得了剑后，再不思依约交与林灿，反想着如何方能将此剑悄悄匿过，日后变卖享用；甚或杀了林灿，更是一了百了。”
“沈大小人心性，恰恰救了自己一命。林灿甫一下井，见了地上湛卢，锁口鞭一抖，便要结果了他，显见是当初已存了灭口的心思。谁知沈大躲在暗处，早已预备妥当，见事不谐，将下井时余下的麻绳向林灿脖上便勒。他功夫粗浅，膂力却是惊人，寻常与人斗殴，常趁此取胜；此时先发制人，从背面下手；林灿的长鞭在井底又不便施展，且一时气息被断，未及半刻，自是活不得了。”王肃为人端方，一面说着，心下大不以为然，不住摇头。
“林灿既死，沈大方听得地面上乱作一团，只道适才林灿来时叫人察觉了行踪；伏在井底盏茶工夫，只等人群散尽，这才沿着绳索攀上井口；却见园中人人来去慌张，驿馆四周已叫不少驿卒围住。此人虽是偷抢拐骗的行家，这等杀人越货的事体，平素却是不曾作过；一时心胆欲裂，竟是慌不择路，一径随着人群向僻静处而去，却又不敢与旁人行得过久；奔走间便觉怀中鼓鼓囊囊甚是抢眼，自己又面生，惟恐惹人猜疑，只得瞅个空隙，随意进个院落藏起湛卢，又混在众人间勉强转了片刻，托着几个焌糟，便忙忙离了驿馆。”
王肃说到此处，偏头向支额的石震道：“他将湛卢这般处置，先生你可信得？”
石震心道，若在平日，自是不信；只是李泗儿身为埕头，湛卢的消息，原是他放出；林灿与沈大，又颇得他提点；若沈大当真得了湛卢，也须经他过目，方能换出钱来。团门的规矩，料此人不敢不从。
而今李泗儿并未得着半分消息；巷内流言，也只说他进了颍州驿，偌大肥水，却不曾顺得什么财货。想来湛卢仍在驿馆之中，这说法竟是不假。可惜这段情由，务要瞒住旁人，又怎能向王肃明言？却也不愿将他引至歧途。
当下苦笑一声叹道：“信如何？不信如何？信与不信，宝剑难回。况且，难决难断，岂在湛卢？”
王肃一怔：此事难处，确不在寻回湛卢。
石震见他又现颓象，究竟不忍，闭目娓娓道：“当断处不须自断，难决处留与人决，又待如何？大人仍旧太过耿正了。”
不待王肃答话，石震已欠身拉开屋门，“吱呀”一声响过，廊下几个缩在一处的师爷即刻散去了四周。他只觉身上异常燥热，却仰头对上耀目的阳光，眯眼一笑道：“学生立时再去驿馆内一趟：沈大虽绝口不提井底暗道，究竟还是不可轻易放过。大人一方父母，还请安心处置春耕事宜—近来百物翔贵，四等版簿之下，青苗一事上恐颇艰难。”

王肃有些动容，正要起身相送，忽见他回头凛然道：“大人可曾问过沈大，杀人之后因何将头颅割下？”
“依他所言，不过是为着试试手中宝剑是否真如传闻一般，锋过不沾滴血。若真如此，才能卖出价钱。”
石震面上一紧，双腮鼓动：湛卢何等名器，徒然埋没多年，居然由得此等小人争来夺去，沦作市井谈资、屠狗之物！
他此刻心绪歙然如沸，也不理会身后几个师爷呶呶作语，朝王肃略一拱手，径自拂袖而去，将廊前一支海棠振得簌簌而落。

注10：高太后，英宗皇后，神宗生母。哲宗年幼时，垂帘听政。用司马光，文彦博为相，废除王安石新法。元佑七年去世，享年60岁。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40:00

<DIV align=center><B>第十四章</B></DIV>

石震心下闷如气闭、焦若火烤，听帘外嚷嚷市声渐高，只嫌轿夫行得太慢；待得跨出轿门，迎面望见一树鲜红的杨梅暖风中沉甸甸轻荡，却觉异常疲惫，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了。
他在王肃面前将这命案一意揽过，固有分劳之心，然而多半还是为着经手湛卢一事，方好寻机遮掩。事涉乔元泗并文彦博，倘在平日，自当先与熟人咨议。只是此人平素最是谨密，多年未见，官至太师，恐怕未可倾心相付；自己当年逃得一命，侥幸拖至如今，又无真凭实据，拿捏不住，冒昧上门，怕是难得下场。若贸然去见乔元泗，以自己昨夜所见，这年轻人虽不及一等人物那般清刚自正，却不失为一时才俊，心思、才智俱称上品；自己不过与他略略照过几面，相熟尚且谈不上，如何肯将暗道机密相告？

日已近午，颇为灼人，石震独自思忖着，倚住那葱翠老树，拗断一枝杨梅，也不擦拭，便木然入口。
门边守卫的驿卒见了，早凑到一处，拧身偷笑，却被身后低沉责问一惊，各各垂首散开：“早已说过，这几日驿馆内颇不太平，需得加倍小心，怎的如此玩忽！”
其中一名驿卒隔得甚远，见这人眉目纠结，怒气隐隐；又听他语气凛凛带寒，毫不客气，心下大是不服，不由嘀咕道：“不过是个知府罢咧；太师看着，也没说些什么，这般指手划脚作甚……”
乔元泗听在耳中，方要发作，扭头看见树下蓝影，强自捺住：“石先生，虽未入夏，今日却是暑气蒸人。厨下已得了水饮细粉，送一盏到你房中可好？”
他早间与文彦博一晤，又是懊恼、又是激愤、又是焦虑，心绪缠夹似麻，倒比前几日独处时越发急躁了。
驿馆内住人不少，但觉无处可言好恶，只得避在房中默然将手下传回的消息看透，又反复摆弄那开出首尾日期的信笺，渐觉诸事隐隐直指朝中，竟似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事体；并那剑鞘中血写的字条，更是触目惊心，绝非自己一人之力可挽；待要再去向文彦博讨教，先前已被一口回绝，又觉甚难，且吞不下一口傲气。对着窗外肥大喜人的芭蕉，耳中清凉飒飒风声不断，他却片刻难安，身如被火。
捱至巳时，再无可思可断之处，便觉房中诸物件件于自己有碍，只得向各处胡乱走动，权作散心；然而心中惘然与焦躁，愈烧愈盛，竟是大失分寸；若非见了石震忽然自省，却要叫那几名驿卒受场无妄之灾。
“多谢乔大人垂问。不过略有些炎热，学生吹吹风便好了。”
乔元泗那一问本是敷衍，听他如此，也不在意，点点头便要向别处而去。他方才本已动了怒气，勉强压下，究竟面色不愉；重重心事，好似刻在面上一般。
石震心头一动：“乔大人且留步，方才可曾见到秦先生？”
乔元泗自昨夜见过石震，甚不喜他狷介倨傲之态；自己独身带剑出入北厢，又被他撞破，越发厌恶起来。他虽不愿在石震面前失仪，却也无意攀谈，只淡淡应了一声：“不曾。先生若有事相商，稍时用过饭，我请他留在花厅便是。”
午时已近，又在驿馆之内，他却不出言留饭，疏远之意，已然甚明。
石震此时也无心嘲他，一双狭长眼睛透过枝条牢牢盯住，只作憾然道：“凶犯已然落网，正压在颍州大牢之内。只可惜那尸身上的鞭子却失落了，王大人想请秦先生相助，在井底再寻寻，或是将暗道开深些探探；若能将出，也好多件证物。既然秦先生不在，这等天气，午后更是燥热，也就不好烦劳了。”
他思虑已熟，料定此番话说出，断不会出错，却能作探路之石。至于林灿的锁口鞭，韧性颇佳，已叫沈大作了攀壁的绳索，如今收在府衙之中，又怎能在驿馆中搜出？
石震心下既定，也就专心只管觑着乔元泗动静；只见他面色不变，身子却禁不住略略一震：“怎么，那人不是使剑的么？”
“被杀之人是江湖上使锁口鞭的高手，杀人之人不过市井无赖，哪里会使长剑。”石震颇感讶然。乔元泗开口便提及长剑，虽出乎意外，倒也不算离奇；只他念念务要将林灿归作剑客，却叫人大感惊奇。若说林灿之死与他有关，只会任此事淡过，哪里还会说起；若是毫不相干，这般越权相询，自己却是猜不出缘故。
“乔大人信不过学生么？”
“哪里，不过是太师曾经说起，死者的兵器或许是锁口鞭，一时感叹罢了。”
乔元泗大感厌烦，石震却哪肯放过，接口便道：“学生久仰太师高才，心驰神往。只不知乔大人也有这般历练，竟能猜出那人使剑；虽是猜得差了些，倒也不算太远。”
他这话说得极慢，乔元泗听去异常刺耳，合着怒气，脱口便道：“本官于兵器一道确是不通，这‘猜’字倒是先生高看了。只不过但凡见事，总能比旁人多记得数分；何况这亲手摸过的物件，若能记错，倒是奇异！只待此案查明，本官自要过府请教先生大才；那时再请将锁口鞭种种一并赐教罢！”
他一言方毕，急怒难抑，也不等石震答话，大步直趋中庭，吓得数名驿卒俱朝树下看去。
石震看他肩脊兀自微颤，冷冷笑起，眼梢精光一闪即敛，已将余下的杨梅嚼尽，拍着双手便跨过了驿馆大门；转头间见驿卒犹自惊疑地望住自己，便有些抱歉，和气道：“乔大人已去远了，随我换班开饭去吧。”
却见那几人依旧咋咋，又见自己手上汁水淋漓，纵声大笑，也不以为然，反手便在一身脏污长袍上随意揩抹。
方才一番盘问，本出无心，却正遇上乔元泗心气浮动之时；心中疑云，已然荡开一角。石震眉头略展，方听得腹中饥声渐响，脚步轻快，便向昨夜暂住的北厢而去。

他与王肃早间离得甚急，并未吩咐过甚么。驿丞揣摩文太师既歇在馆内，知府定要邀席，已将几名师爷并从人的饭食俱早早预备停当，只留下空闲伺候几位大人。
石震推开房门之时，临窗小桌上搁着的饭菜已有些凉了；胸中块垒既消，腹内雷鸣，也不留心，提起食盘内小小酒壶已斟出浅浅一杯，缓缓咽下。
他这厢心思略轻，只不过一墙之隔，正有两人过午未食；驿丞叫苦不迭，却耽着吩咐，再不敢进去打搅。

“元泗斗胆，可否请太师将知晓东厢机关之人尽数相告？”
文彦博看了看坐在右首的年轻人，见他双眸圆睁、双唇紧抿，不由得移开目光，望着透彻阳光下弥门漫窗的细尘，疲惫地长叹一声，似在自言自语：“儿郎子，想得未免过深了。”
“元泗自知僭越；只是方才那张单子太师既已看过，元泗心中所念，太师应是尽知的。”
文彦博并不回头，也不愿回头。
乔元泗所虑，他何尝不明；只是这机密事涉重重，若真将明了机关开启之人和盘托出，官家驾前、太后帘前，如何交代？怕不是一事未了，一事又生？何况知晓机关者，俱为当今倚重；便若眼前这年轻人，日后怕不是枢密之选。为这包文书赔进一个乔元泗，已是当今失策；若要追根究底，纵然寻出文书，朝堂之中必然大乱，涉事者不能全身，局外者惴惴担惊，多年储才毁于一旦，却于朝廷何益？
他目视窗外，只盼这年轻人知难而退，乔元泗又岂能不明。只是他满腹疑团兼着怒气，不得开解，郁卒难当；虽自忐忑，究竟不吐不快，将唇一咬，穆然言道：“太师，元泗若只是抱愤为求一己之安，只须早早上奏，惊动天听，自有二府分忧；那时节即便难脱渎职之罪，却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寝昼难安。元泗起于草野，天子厚爱，擢至一府之任；只是当年吩咐下此事之时，元泗不过一小小判官；而所涉其余，俱已入廊庙。莫说元泗不齿那等引罪攀污之行；便真要推搪，又何苦待太师亲临，形势难挽，方自相询？”
乔元泗说着，激愤难抑，横下心霍地站起，拱手向天：“当今年幼即位，太后临朝，司马君实当政，专欲变熙宁之法，太师抱负亦得施展。然元泗主张同苏子瞻，议论自与大政素异；太师却不以为恨，元泗迁知永州，也明了太师一片爱护之意。然虽如此，今日情势，暗流汹涌，自保者各各息声于林泉；众口如川，元泗冒入其中，岂能不自危？当年坡公曾言：王文公大哀在轻信，嘱我莫要蹈他前车；元泗这些年也是事事小心在意，却不肯有半分苟且岁月，辜负皇恩！”
文彦博依旧默然，却缓缓地转过头来，揽袖端起了茶盏，麻木地呷着微凉的茶水。
“如今仲夏不远，吐蕃使节已将进京；大理来人，不过月余，也当面圣。若事有未逮，果如元泗妄测，紫袍之中，竟有那等不辨轻重、鬻志忘节之人，以私人仇雠小事，或区区金帛之利，勾通番邦，谋害朝政，视军国之重若取利之私器，而陷西北于不复，直是士风尽没、名器徒辱。若太师只以惜才，犹容其列天子明堂之上，持笏进对，非但元泗愤惋，太师容护之心难见；只恐那等人既不自察，反要趁着吐蕃与大理来使驻京之时兴风作浪，贻祸更甚。太师，沉暗若哑，枉自纵容；早下决断，方是泯祸之道！”
乔元泗作惊人语时，胸中激荡，并未留神文彦博举动；此时言语将尽，意气稍平，只觉一颗心砰砰狂跳，待要再作矜持，已是晚了。他本自面目清秀，此刻神色严峻，眉宇间勃勃英气跃动；文彦博看去，知他往日耿介之性已然毕现，满口苦涩：自己用心深沉，岂是这年轻人一时能解？
见他面上渐已逼出绯色，长叹一声道：“你虽执意如此，老夫却依旧不能答应。”他将手边另一只茶盏递向乔元泗，微微颔首：“老夫一生，从不偏袒；只这机关牵连之重，知晓透彻，于你无益。你既疑心朝中高位者与此案有涉，可俱实相告，老夫心下，自有权衡。却有一件：你今日所言，有如大家亲聆；他日倘下了枉攀推诿之罪，甚或批动龙鳞；那时，老夫须助你不得。”
乔元泗心下，实已生了悔意。只是他先前叫石震冲撞一番，又忍着委曲向文彦博诉了半日，拗性大发，此刻冲将上来，脱口便道：“太师有此主张，元泗敢不担当！”说罢，一气将盏中凉茶饮尽，向前窗案下援笔濡墨，霎时已将一张净皮单宣书满，墨迹淋漓，举至文彦博眼前：“元泗所思，皆在此中；落笔无虚—他日驾前，若有差池，元泗一人担之！”

文彦博不料他居然有此举，对着面前兀自垂流的墨汁，颇感愕然；欲待垂首向茶，却见盏内不过稍存涓滴，倒不知如何解窘；索性接过字幅，背转身去铺平；也不去唤乔元泗，对着高几便独自忖度。
乔元泗虽大是悻悻，无奈不得上前，又不敢坐下，只得将两只茶盏斟满；看着茶汤打起的花头渐散渐隐，竟有些木然。
一时屋内寂寂；射穿窗棂的正午日光，轻轻落在二人耳际，伴着一缕哀怨幽咽的隐约箫声，竟似微凉。文彦博低垂的目光，也渐渐冷了：“这些人与那包文书，断然无涉。”
乔元泗轻轻应了一声。他对文彦博，原是敬而重之，笃信不疑；只当他以台阁之尊，识高而学富，定能扭转颓势，荡涤愁云；哪知这一日相处，竟是时时遮掩、处处伤心。元丰末年以来，自己屡出外任；离京之时，文彦博总是笑语亲切，抚慰诚挚；书信来往之间，亦是殷切中肯、褒贬分明；谁知今日一变至此，推搪塞责，再不肯有尽半分心力。他方才言语激烈，不过一时愤懑难忍，心下并无多望；此刻倒也不甚讶异。只是一点失意的悲凉，一点壮志未泯的恋心，盘绕胸中，无论如何也难回头直对身后之人；便探身支起窗屉，借机将酸涩眼角略揉了揉，尴尬苦笑：“那边驿丞原来早已候着了。元泗不留心，却又耽搁太师用饭。”
文彦博听他声韵干涩，自是了然：“你也不必回东厢，与老夫一同用个便饭罢。”回身见乔元泗虽冷眼向地，面上却因两腮紧咬而微微颤抖，眼角隐隐闪光，心中愧意更盛，哑然笑道：“也罢，此处景物，不比东厢清雅。今日方晴，你若有安排，不妨自去便了；老夫岂是败兴之人。”
乔元泗弓着的身子，深深低下：“元泗这就告辞了。”房门拉开，他背脊一直，忽回身高声道：“敢请太师三思：方才所思诸人，可曾将知者罄尽？”
他如此诘问，分明有了拚却一身之意，本是异常无礼之举，却恰恰触动文彦博一点心思，只觉自己似是有意放过了甚么极要紧的关节；待要细想，又觉隐讳不明，兼也太过骇人，面色轻荡，额上丛丛皱纹霎时收紧。
乔元泗看去，心中越发苍凉，躬身一礼，自向院外踉跄而去。
驿丞见了，暗骂这辛苦预备的席面无人消受，只得打叠精神，带人拎起食盒，向一脸郁郁的文彦博小心问道：“太师，此时用饭可成？”
却见廊下一人急急奔过，靴上尘泥斑斑，拨开众人便向文彦博跪倒：“大人，京里又有谕示吩咐下了。”
文彦博神色一收：他离京多日，圣上虽频频有示，倒从未有赐；此番送来描金漆盒，却无天使片语相授，显然并非暑降。他于文书一事上，极为在意，只恐京中防范不及，出了纰漏；当下转身进房，碎了黄绫上封泥，抽开盖爿，自盒内小小瓷瓶下抽出一幅白麻，向日光里仔细端详；尚未看尽，已觉周身如沉冰渊，浑身受寒一般地抖栗起来。
他缓缓叠起旨意，收起双臂，靠在门边，似乎要抵御难耐的寒浸，只是身上愈发抖战得剧烈，上下牙磕击不止，得得有声。
一旁侍候的驿丞，唬地慌忙赶上几步，却被轻轻推开。
“拿酒来。”他唤道，双眼空望着阶下满庭摇摇修竹，茫然无神。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41:51

<DIV align=center><B>第十五章</B></DIV>

驿丞不敢抬头，唯唯数声，亲将食盒中酒菜铺排上桌。昨日文彦博来得突兀，他只觉奉承得不好；因此今日特特买办了许多鲜物，预备得极是小心。各菜色俱合在瓷钵内，钵下又衬一片浅碟，外罩细丝竹笼，余温不散；酒水斟出，香气轻溢。
驿丞摆设停当，偷眼看向文彦博，见他额际深密的皱纹一阵阵颤粟，紧攥的手背上血脉突突直跳，不敢上前，悄悄退至屋角，屏气等候。
有盏茶工夫，方见他艰难地转过身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移至桌边，面色苍白：“这几日心悸发作得厉害。你且下去，老夫独自歇歇便好。”
房门阖上，文彦博缓缓松开右掌，将旨意细细复读一鞭，摊平在敞开的漆盒内，怔怔凝视着满台肴馔，五内冰凉，面上一团衰相。
思忖片刻，他忽将那张旨意一把扯出，三两下揉作小团嚼烂，就着面前一盅酒仰脖吞下肚去。一瞬间，他只觉体内的血已然烧将起来，嗓中火燎般嗽着，浑身轻浮似残灰；但来一缕清风，便要化散无踪了。
咳声稍息，四下寂静，方才隐约的箫声倒渐渐清晰起来；朗朗日光中，断续的音律似乎沾着深夜的寒霜，挟着北风穿窗而入。
文彦博细细听去，却是久已未闻的《履霜》（注11），只得强自举箸，勉力咽了小半碗米饭，搛了几筷素菜；虽是肥甘美酿，只觉半分滋味也无，索性收起漆盒，起身唤人将饭食撤去；便踱向阶下，却觉院内密蓁蓁、碧萋萋的丛簇花木，被箫声一染，俱皆添了分哀意。
文彦博循声望去，见一条褐影倚着旁边小院中合抱的垂杨；那缕扰人的箫声，正自此人手中洞箫所出。他心下烦乱，待看清那人，更是神色微沉；从容端肃中，不免流出一分张皇：“且停此郑声如何？”

石震用罢午饭，略略盥洗后，已将身上寒怆蓝衫换下，盘发于顶，穿一领茶色葛袍，自在院中消遣。他早年跟随范仲淹，听他闲暇时常弹奏此曲，便将琴谱翻作箫音，原不过遣兴之作；只是心下悒然不乐，洞箫近唇，不觉便已吹将出来。
谁知意态萧索之际，竟见乔元泗自对面房内颓然而出，神情凄然，自忖必是文彦博将他训饬了一番，可想这位故人心境定然不愉，又遇此箫声，恐怕不久便要现身。
此刻听他嗓音凛凛，也不甚着意，掸了掸长衫下摆，望着远天淡淡黑云，咬齿一字字道：“音声方息，太师心声能息否？”
文彦博到底深谙此人性子，虽不知他又作何奇招，到底惕然道：“老夫心声，不由先生箫声所动。”
说话间，石震已快步来至隔篱前，眼中几丝讥诮，看得文彦博周身滚过一阵热意，略略停顿，方压低声道：“学生昨夜，闻太师房内有剑气长吟之声；不知太师心声，可自此而起？”
他午饭之时，又将乔修的话想了一遍，合着昨夜暗中觑见他怀中物件的轮廓，好似有明光升起，益发定了心念；此时毫不迟疑，双目微眯，剑光一般锋利明澈的目光看定文彦博，再不容闪避；候了片刻，却不见回答，因又凑耳笑道：“太师是否刚刚修过面，何故双颊生青？”

庭中忽响起泼喇喇一阵群翅急拍声，原来文彦博拂袖返身之际，脚步迟重，竟将群鸟惊得四散乱飞。
石震会意一笑，便轻轻拔步跟上，听他镇定吩咐道：“收拾完了么？老夫有紧要事与石先生商议。”
驿丞等人手脚轻快，早将屋内拾掇清爽，奉茶之后，也不待文彦博吩咐，小心掩紧房门，带人退下，更将院外落锁，留得满庭寂寂。二人一时沉默不语，肚内各自波谲云诡。
石震吹吹盏中茶面，略呡一口，见文彦博犹自木然兀坐，不由吃吃笑了数声：“如今人情浇薄，宽夫也只肯以一盏薄茶招待旧友么？”
文彦博闻声一震，约略迟疑一下，愀然道：“叶兄，不必说笑。”
石震听他如此称呼，声音恳挚，旋即收了脸色，自去高盘中取了只果子，细细咀嚼，却不答话。
“昨夜乔修来时，居然叫你撞见，我已猜知你必是要上门一叙的。”文彦博喟叹一声，续道：“他委实藏得太差了些。”
“正是。便是他随意唤个从人，将湛卢盛在礼盒中贴张封皮儿送来，我再疑心不上去的。”石震说着，暗自忖度：此人素来城府深颐，言辞稳实；若一味直言，兴许倒能引出些实情。
文彦博一惊，厉声问道：“怎么，你说与他了？”
石震悚然：他只道乔元泗与文彦博得了消息，方才亲到颍州商议湛卢一事；听文彦博所言，却全非如此；当下轻轻一笑道：“哪里，我不过见得真切，恰巧认出罢了。昨夜之事，你须怪他不得—
知者不肯明言，年轻人哪里理会得湛卢贵重。”他手中拈着枚干渍酸杏，微微欠身，遮了眼中冷然笑意。
文彦博自知语失，默不作答，也知瞒他不过，起身向随身枕箱内将那重重裹束的玄色布包取出：“叶兄，便在此处了。”
石震仰首看着他，静了半晌，慢慢咽下了含在口中的茶水。突然，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咽，伸手接过布包，平置膝上，曲起腰背，双手团膝，将面庞紧贴在膝间，身体微颤着缩在一处。此刻他脑中，正有千百个场面飞过，但觉四十年来愧悔，如芒如刺，陡然消减；欢喜，便渐渐擦亮了他的眸光。
文彦博默然看着他耳际苍苍鬓发，亦无言抚慰，只觉胸中酸苦郁结，索性阖紧眼睑，缓缓倾身到案上，簌簌颤抖的双手吃力地支住了额头；微一踌躇，方自低声道：“叶兄，湛卢乃国家重宝……”
忽听耳边“噌”的一声清响，那寒光闪闪的剑锋，已然横于桌面，好似泛着阳光的秋水一般甘冽。他倏地抬头：石震面上淡淡嘲容，便直入眼中。
“太师不辞苦辛，千里寻宝，果然忠心眷眷。”
文彦博见石震的目光由亢奋而犀利，心中暗苦，却无法将文书一事吐实，又知此人搪塞不过，只得讪讪低首：“ ‘朋友切切思思’，我也长感抱愧；叶兄何必以此心相度？”
石震面色阴郁，冷冷道：“我本不望太师将隐情尽告；只你这等遮遮掩掩，也须对得住读书人一腔天良！”
文彦博方要辩驳，却听他汩汩滔滔，捺出许多往事，顷刻间竟听得呆了。
“当年陈宿，太师自然忘了干净；石震不过草草黔首，倒是记得真切。那年樊楼别时，你道我撺掇展夫人向周元泗讨要湛卢，却不明其中原委，还恁的埋怨一番。如今人事俱泯，我也不妨直言：你可知高滔滔为何费尽气力，务要追回湛卢、收纳宫中？你可知当年赵曙为何自迢迢岳州使出百般手段，只要抢在展昭离开兴庆府前，缴出湛卢下落？南侠是何等本领，何等智计；新秦遇伏之际，竟叫人削短长剑，围攻而亡；个中周折，你又参详出了多少？！”
文彦博看他面上风云隐隐，赫然现出股毁家舍命的神色来，霎时惧意横生；只是石震所言，恰是他多年所思，一时惶惶不知所措，已讷讷自语道：“却要从何处知晓……”
他嗓音轻细，几不可闻；石震却听得异常分明，漠然一笑，傲然看向文彦博，扬眉厉色道：
“只因展昭动身之前，湛卢早已不在身边。”
“庆历八年，将湛卢自兰州送去山西的，本就是金华叶琳琅！”
文彦博尚未听毕，已然五内惶乱；饶是他素日持重有加，此刻只觉口唇焦敝，困顿非常，一语也难吐露。石震见了，微微移近，面上浮起一丝抽搐般的冷笑。
二人目光乍交，文彦博已偏头涩声道：“叶兄，此中内情，我委实不明；你瞒我至此，可知我四十年来，朝夕难安。”
石震却不便答话，延颈向窗外观望了片刻，方收神道：“我这许多年的惭愧，你又岂能理会得！”
“我在兰州得了口信，本已隐约觉出他在西夏处境危急；可恨当日居然失了章程，直是糊涂透顶──莫说此事关乎国计，又与元泗相系甚紧；便是素日，他何尝肯稍稍关照自家，总一味顾念他人；时常白玉堂可不是还捉了话由笑他么？我竟是懞了心，轻易便信了他那等便便宽言；非但任他一人独自犯险，还巴巴地将湛卢快马送到山西！”
“一念之差，永世难补。这许多年来我四处查探，却再无湛卢下落；即便如今旧物当前，又能往何处相送？”
文彦博闻言，只觉面热肉颤，感慨万千：展夫人谢世极早，常州展府，早已凋敝，自己虽多年未曾造访，也不难猜知阶前荒草深深之状；自丁兆蕙离家出海，茉花村亦只余下些仆妇苍头，又岂可将湛卢相托。思及此处，他疑惑抬眼，却见石震唇间诮意更浓，不由便打了个寒噤。
“你可是疑虑，我明明已知展、丁两家寥落无人，却仍向你讨要湛卢？你可是觉得，湛卢除入宫闱，再无他处可以托付？”
不待文彦博开口，他已自行笑道：“我却忘了呢，太师一品当朝，崇隆君恩，怎通晓得叶琳琅身上流俗习气。”忽的目光一聚，轻抚桌上雪亮长锋：“熊飞在朝为官，江湖上声望不堕，轩轩气度未有稍减；展夫人虽为女流，然气格豪爽，不下须眉。他夫妇本是一双逍遥子，向不拘泥俗物；又怎似世上芸芸，得一珍宝辄恒自经营，空为物累。但叫湛卢自得其所，二人又岂会在意一口宝剑是否还家？”
文彦博一瞬无言，迟疑片刻，仍不甚明，犹豫道：“你究竟作何打算？莫非要将它赠与甚么绿林人物不成？”
“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方今世上，实实无人配得起湛卢。”石震眉峰一挑，不为动色：“只是湛卢若随你回京，那时节重门深锁，烂烂清光，再难展现，须挫了展昭平生之志，岂不辜负？莫若留于我手中，既可寻觅时机，托之宜人；且待日后遇见元泗，兴许尚能解当年送剑时许多未明之处。”
文彦博听他言语，竟是仍存着找寻周延明的意思，神气无变，心下却不免惨然，忙忙岔开道：“你亲将湛卢一路护送至山西，居然不知展昭送剑之意？”
石震方端了茶盏，听他此问，闲畅即收，正色道：“你当叶琳琅是那等扰扰刺探之人么？我与展昭、周延明固是交契，一朝相托，必竭力而为；其中关节，明与不明，却有何碍？”
他低垂的眼风漫然扫过湛卢，肃然道：“展昭将它交付于我，只不肯将内情讲明，定有苦衷，大不欲旁人知晓。我在山西停留约近半旬，也不曾听元泗说及剑上蹊跷，又何必多问。”
“响必应之同声，道固从于同类。我既能将熊飞与元泗引作挚友，自信得过这二人手段才智。料他们若真有事须借助于我，必不会吝于开口，我也自然披肝沥胆，拚力达成；若有甚事将我瞒过，也必在思虑周详、百端权衡之后，觉我知之无益，甚或大有害处，方才要将我护住。凭是如何，凡事知与不知，言与不言，他二人怀抱磊落，我片刻无疑。庆历至今，世事蹭蹬，故人俱各西去；只这一场相交，我虽时常抱憾，却从不曾生出半分后悔！”
石震说到兴处，胸怀沸腾，猛然抬眼，二人目光如锋交一处，一瞬间仿佛弹击得出火花来。
文彦博顿觉面前发须结霜的散漫书生，正是而立之年那个令名鹊起、天下闻知的琳琅公子，锋芒湛湛，不容逼视，登时大遽，不由脱口诘道：“照你所言，那时若能问清湛卢之机密，兴许能助展昭平安回来汴梁；莫非你如今心下，对此事也无半分悔意不成？”
“正是！”一声钝响，石震已长身倏起，将手中剑鞘重重柱在桌上，掌背青筋隐隐鼓动，双眸直似燃着一般，灼灼跃动。
“朋友逢危，倾力相助，本是份内功夫。然则叶琳琅有叶琳琅的主意，展昭亦自有展昭的担当。那等尴尬时节，他竟舍了湛卢，独立支持，固为异举；我却知他并非迂阔之人，自西平府潜行返京，不过是无奈之下断然行险，绝不会为一樁阴谋便平白舍生。他平素料事精细，当日必已取了最佳的方策；虽在新秦叫人害了性命，却绝非预计不周所致。他自作他应作之事，方寸无愧；我亦行我当行之处，事虽不谐，却有何可悔？”
此话说得甚急，尚未言毕，石震已微觉气短；正待坐下，却见文彦博浑似不闻，叉手而立，面上一团滞色，不禁怒意突起，乍声道：“太师心胸，可能似在下一般坦然向人？”
文彦博按在腰间如意囊上的右手一抖，惟觉哑然无言。
“当年之事，现下且不去提他。如今只须将湛卢交付，我自去寻觅元泗；你向高滔滔面前，略加遮掩，此后便再不劳挂心，亦免你镇日难安。如此安排，你是应与不应？”
文彦博闻言跌坐椅中，对着石震凛然面容，一颗心酸楚难禁，早已碎作齑粉，惟觉再难隐瞒：“叶兄不必远行；要寻元泗，正在此间不远。”
石震愣了一愣，一时无语，不经意间已错开目光，延颈向窗外观望：
许是午后雷雨将至，此刻院外一方碧空，正被阴云缓缓推开。疾风过处，满院竹篁瑟瑟乱响；燥热的虫声唧唧不断，在院中开合。
静了一会，文彦博慢慢道：“你此刻去柴房，犹能见他一面。”
忽又微动了一下，难抑地低唤道：“叶琳琅，你且回头看看！”
原本悬在腰间的软缎缂丝囊已被胡乱扯开，弃在桌上；那块古旧的铜牌，赫然卧在摊开的掌心内，微微折出幽暗的细芒。
文彦博仔细端详石震：见他面白如纸，身似筛糠，异样明亮的目光盯视着铜牌；知他已认出了此物，亦体会得他此刻满心惊恸；不待石震相询，已开口道：“我昨夜在井下拾得的。”
石震似喜似悲地低咽一声，攫过铜牌把在手中，渐渐越攥越紧，直至指甲深深嵌入了掌肉，指节骨绷泛白，每一条骨缝间都生出了痛楚。
“你怎知，不是元泗将它遗失了？”
文彦博将丝囊重又系好，缚还腰上，深吸一口气道：“尸身腰间有旧伤。”
见石震仍不明所以，又黯然补道：“庆历二年在大顺城，他替范纯仁挡了一箭，入骨极深，全靠张载送的蛩膏救了一命；只是伤痕入骨，在所难免。此事他甚少向人提及；若非贝州平乱时我执意追究，也未必知晓。”
他话音一毕，立觉房内窒闷之气又生，便抽身忽将紧闭的屋门推至大开；数只雀鸟方自在廊下躲闪着狂风中抽曳不止的森森竹枝，被他惊得四起乱飞，在院中哑哑鸣叫。
群鸟躁乱间，文彦博听见身后响起了石震低低的怒咆：“文彦博，文太师，你还要如何拖延？明知元泗如此下场，竟还不肯将湛卢留与我，莫非当真要将他二人生生抹杀？当年共事之谊、把盏为盟，你可算忘得一干二净；你的心肠，如今俱已锻作铁打的了不成？”
石震此刻，只觉浑身冰结，郁结难当；明知自己责之太过，偏生胸中热望激荡，只得深深咽了一口气，才又出声道：“宽夫，我不信你竟是如此懵懂之人！”
文彦博正兀立门边，此时似被蛰刺一般哆嗦着，低低咳了起来：“暴雨急风，声势夺人啊。”
“当年元泗一入颍州，音讯全无；我只道他有意潜踪，却原来已将这小小驿馆作了埋骨之所。”
石震垂首看着手心铜牌，嘲色消去，微微怔忡。
“他这一去，当年之事，便再无处追索。”
他双手抚弄着铸造精细的云龙纹样，慢慢念出铜牌上几个凸起的篆字：“治文德殿出入谨奉如仪。”竟发出了撕嘎的笑声，将文彦博惊得悚然回转。
窗外雷声隐隐，室内一片沉沉，一应器什俱半隐在昏色里；文彦博也瞧不清石震面上神情，只听他沉暗声音断续言道：“旁人看来，赵祯也算对他爱重有加；有此一物，远胜牙牌。你身为当朝宰辅，想来身边亦有此物吧？”
文彦博微微蹙眉：“叶兄，莫要訾诟天家。”
“你仍是这般拘泥。”石震并不改口，嗓音却已渐平。
“高滔滔平素极恶介甫；自她垂帘以来，对你可谓器重日增；青苗诸法，正合你与吕公著等人所愿，废弃殆尽。然你历任四朝，信而见疑、忠而加谤之事，所见岂在少数？天下，乃是大器；天子，是为公器。愈是内庭亲近，多涉机巧权变；他日一旦事起，身家性命好似水火倒悬。便是那事已然安稳掩过，但叫皇家转念之间，觉出半分不妥；一时兴起，终究要劫数临头。”
石震反手将湛卢抄起入鞘，起身缓缓将它推至文彦博面前，扬眉道：“你如今虽荣宠至极，也须妨着当年这二人遭际。”
文彦博却并不动容，避开他踱回桌边，捧了茶盏在手，方肃然回道：“眼看世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我早入风烛之年，并不惧怕甚么；但能将朝政颓势约略挽回，补救些熙宁荒唐，已然心足。凭你劝我也罢，讥我也罢，文彦博一条肚肠内，只存得下这一个心思；若因此得了不测，并不敢有丝毫怨怼。”
石震面上立现恚色，将掌中铜牌一扣，与他隔桌对立，咬牙切齿地沉声道：“文彦博，你不怕死，难道展昭与周延明竟然怕死不成？撇开元泗不谈，展昭的智略，岂在你我之下？当年他孤身入西夏，左右周旋，居然引得宁令哥弑杀其父，黄毛幼子即位。试问：此事你可能做得来？他行事之前，岂不知此等阴私，成者固然无名，败者却要横死他乡、尸暴黄沙？他担了万般凶险，终于成事，却将性命枉送在自家人手中；因循苟且、逸豫无为之人，倒能安稳厕身庙堂。你意色如若，我却断不能平！”
他多年反复心思，此时一气爽利说完，顿觉大快。
文彦博却不料他旧时雅正矜持，今日竟这般不加遮掩，罕然中惶然无措，又听他昂然道：“赵曙那时虽尚在颖府，却也牵连其中；高滔滔至今仍念念不忘，也不过想知晓熊飞究竟在湛卢上作了甚么手脚，只恐事情不慎流传开去，堕了皇家声威，寒了才智求进之心；又怕引得西夏报复，抵挡不得。你若执意不肯将湛卢相授，我岂能勉强；只是一旦上呈，我自有手段叫此事播及天下；凭他天翻地覆，也叫湛卢在大内留不过半日！”
文彦博起初本已垂下目光，此刻却骇然瞪视着石震，心头激荡，却发不出一言。
“你不必这样望我。”石震一副会意的神色，也是异常急切。“我也知此法太过阴狠，当真使出，西北动兵，绝非故人所愿；只是朝廷若连叶琳琅情理之请都不肯俯就，这也算得上无法之法。倘能将湛卢交我带回，待处置停当，我自会去汴京了此公案；既不负旧友拳拳之托，亦不至祸及无辜；那时节情愿刀斧加身，好叫高滔滔安心！你可信得过叶琳琅此言？”
文彦博已有些失神，恍惚间听他相问，漫应一声道：“我岂有信不过你之处。”忽叫凉风一噤，陡然清醒，便觉怆然：“叶兄，你何必作此悲言？”
“我尚未说完哩。”石震急怒之中，已然忘形。“却有一事相嘱：待我一命归西之时，你也不必在我灵前请上经忏，且自向相国寺里多多念些因果罢。”
他眼风一扫，瞥见案上兽足大砚旁黄绫裹着的描金漆盒，随手指去：“恐怕无须太久，这赐食的御盒内盛的便是鸩酒了。”
他话音未落，窗外一个炸雷訇然击破长天，电光闪过前庭，将文彦博抖战面上的惨笑映得丝毫不爽。
石震不料自己轻率言语竟叫他变色至此，当下便觉愧疚：“宽夫，非是我故作危言。天家无情，此刻虽有暑降之赐，他日未免断肠一饮。”
见他仍旧遥遥指向案上漆盒，文彦博忽觉眼前乔元泗挺拔身影一闪而过，莫名惶恐无端自心底生出，先是丝丝缕缕，之后愈来愈浓，渐渐攫据全身；耳旁犹自听见石震言道：“涉事越重，入事越深，功高之人，反倒不得下场。前事历历，你可还要犹疑？”
他艰难地别开视线，见原本昏暗的天空，已叫连绵雨线洗作透亮；顿感身心俱疲，不由轻轻唤道：“叶兄，你取了湛卢，便回金华去罢。”
石震愕然间，闻得院中一缕青草青竹的涩香，挟着野花的芳馨悄悄散来，盈满鼻息，从容笑道：“我本就预备回乡。既寻着了湛卢，更该去看看白玉堂了。”
文彦博喉头一滚：“我久已不到江南，你便替我向他道个罪罢。”
“无妨。今年已算多出两人，他自不会寂寞。”
见文彦博诧然看来，石震微微一笑，曳过湛卢扬了扬，转目间又多了一抹戚色：“周夫人已举家迁至杭州。我待会寻人将元泗尸骸化了，扫墓之后，便去杭州安厝。白玉堂性好热闹，今年必定欢喜；我那失了蛐蛐的罪过，也算抵过了。”
文彦博一怔，已听他叹道：“湛卢送到兰州之时，包袱内还有两件玩意儿；原是他打算着自己赶不及清明，托我带给白玉堂的。”
石震伸手向怀内探去，却摸了个空：“其中一副鸡矩，是他寻邢州的精铁匠人打制的，极是锋利，装在他随身的那个钿盒内送来。另一件却是匹蛐蛐，盛在金络银丝笼盒里；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递过边关，竟能保得那虫儿不死。谁知到得金华，未及上坟，这蛐蛐便叫那场莫名其妙的天火烧了，连笼盒也未剩下。所幸钿盒时刻随身，这才留住了那副鸡矩。”
“我于这些鸣虫上头，并不在意。如今想来，那匹蛐蛐，煞是威武，双须斗直，隐隐有紫节，应是名种无疑。”
文彦博默然听着，仿佛记起自己贝州行前的饯别宴上，白玉堂狂讴高吭之际，说起他近日玩弄虫蚁，诸般皆顺，惟在蟋蟀上吃了跟头；与王君贶相斗，总无胜理：“他蓄着匹‘金钟’，双须赤紫，六分瓜势，极善厮斗，下场便得彩头！”
待要细想当日他面上神态，却是不能了。

踟蹰间，石震已将湛卢倒插在中衣之外，结束停当；端着两只茶盏，敛色道：“宽之，如今朝廷因循腐糜之气，已似疾入骨髓，急切不得救治；你也不必太过苛求。”他心下欢喜既平，便觉方才文彦博神情不定，仓促答允之时亦太过突兀；只是虽自疑心，却终感他专意相助；思及二人年岁，已知今日一别、再无见理，不免便有些动情，当下曼声吟道：“与君后会知何处，为我今朝尽一杯。”
文彦博虽明了此刻别意，早油然生出股不舍来；却也知二人疏离甚久，一时极难弥合。
他欠身接过一只茶盏，双手奉起，略略示意，便将盏内冷茶尽数饮下；见石震拔步将离，慌张急道：“叶兄，白乐天亦有云：‘与君白黑太分明，纵不相亲莫见轻’；你此刻意下，究竟如何处我？”
石震一怔，忽觉无言可对；顿了片刻，见他面上惶惑，方字斟句酌道：“我扫墓时当告之白玉堂：叶琳琅于颍州相遇故友。”
此言极是宛转，文彦博却已洞悉其意，知他不愿将自己引而为友，心下钝痛：“我料你必不谅我。若我揣摩得不差，你今日一去，再不会回颍州为王肃幕僚；却不知你究竟待要如何？”
“待要如何？不过恬淡心志，唯期老死江南。”二人踱至阶前，石震忽长声叹道：“我只恨此生，再不能知展昭当日真意！”
文彦博双唇蠕动数下，心暴欲裂，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下来；举目看着石震径自踏入滂沱雨中，一身葛袍霎时湿作玄色。见那瘦长身影渐渐行远，不一会已被雨帘阻隔，他心里蓦地腾起了一腔怅憾。
然而，这憾意随即被一种极为凝重的心情驱散；他静静回身入房，打开案上的嵌宝描金漆盒，将那只小小的汝窑青釉刻花瓶揣入怀中，便趺坐在高椅之上，再无动静。惟闻远处闷雷，不时隆隆作响。

注11：《琴操》载，《履霜》者，伯奇所作。伯奇者，尹吉甫之子。吉甫听其后妻之言，疑其孝子伯奇，遂逐之。伯奇编水荷而衣，采楟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放逐，乃援琴而鼓。传范仲淹喜好弹琴，然平日只弹履霜一曲，故时人称为范履霜。最初写《履霜》时，用于文题，取世间辗转反复，功过不昭，只在冥冥无意中。石震将其改为弦管之音，当庭弄萧；文彦博听去，觉异常刺耳，盖因与往事相系之故。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43:04

<DIV align=center><B>第十六章</B></DIV>

大雨好似沧海盆倾一般，至未时尚未见息，不时犹闻天际炸雷轰隆。
颍州府衙内的各处房舍树木，俱已在滂沱雨水中朦胧隐去；唯有书房前廊下悬着的几盏纱灯，淡淡燃起烟光，雨雾中犹自昏昏可见。
王肃方合着几位师爷将几处春耕青苗并雨坏围堰的事宜料理妥当，正在疲倦之时，却叫石震的言语一动，堪堪惊道：“先生何必这样着急？待明日升堂后再从容上路不迟。”
“并非叶琳琅唐突，实是现下确有要紧事体；莫说此时不过落雨，便在簧夜之间、惊雹之下，也不得不立即动身。”十年相交，石震于文彦博可谓知之极深：此人博而不呆，深而不滞，偏又是个确实的纯臣；他虽率尔将湛卢轻易交付，却绝非念旧心起，不过一语触动罢了。若是长久留在此间，待他细加忖度，必要伺机追回湛卢，以供呈献；自己再要反手，定然无计可施。莫若早早离了颍州，那时节江海飘蓬，即便事情反复，料文彦博也是莫之如也。“此番一去，我便要长留金华；只盼大人此后日日进益，叶琳琅惟在江南翘首以待。”
王肃听罢，益发吃惊：“先生，这却从何处说来？司天监已言明今岁翳气甚重，颍州涝季，怕要延至秋后；长久浸没，各处围堰俱不甚稳妥，正要望先生与元吉助力。先生这一去，元吉又只得一人勉力张致，只恐到时未免左支右绌，难以尽善。”
“不妨。你于河工水利上很是用心，已然大有所得；便是三岔港的外堰出事，料想也该应付得来。”
王肃见他和蔼笑容里隐隐现出得色，不禁也怡然笑道：“全仗范尧夫（注12）提点，请得先生这几年来启聪击蒙，否则元吉岂能有此长进。”忽又正色道：“三岔港的外堰，当年修得委实太陡了些，现下已有些不稳；只是此际正当春耕，兴修水利，不免过于劳民，且现下库里钱粮也有限。只盼这堰堤好歹维持到秋后，收了年赋，百姓得闲，再行修治罢。”他一面说着，眉峰已深深蹙起；伏案翻阅的手轻轻支住额角，面上倦容，一时毕现。
石震见他疲色极重，亦感无奈，不由垂下头去，长吁了一口气，扬手将身后高足铜灯剔亮：“大人午后去了三岔港查看？暴雨里，透骨寒，这事情时日尚长，且不必太过勉强。”
“如今不行，恐怕日后行无余力了。”王肃凑近道：“京里传说太后身子不爽，宗室不日宣召；看情形，官家亲政，不过日月间事。”
此言一出，二人默然。皇太后雅重司马光、文彦博并吕公著等老臣，一意更化熙宁变法之流弊；皇帝赵煦却是须臾不忘王安石、章惇之论，太后一旦辞世，府州更迭，旧臣贬斥，朝政便要立更。王肃如今，固然算不上得意；只是官家若亲政，章惇自汝州而归庙堂，以其睚眦必报之性，绝不能容王肃于他当年职任三司时在市易法上的一场恶争；轻则远出，重则废绝，俱各难料，却怎顾得及颍州辖内这区区一座围堰。念及此处，石震也觉黯然；只是时势如此，扭转不得，惟有待命而已。
廊下纱灯昏红的光线透窗而来，映得王肃眼底亦微微带色：“此事非人力能强，且不必理会。”他一面说，一面转向石震，微微扬声道：“以元吉所知，先生本意亦赞同荆公之策，却受范公所托，襄助至今。先生雅量，元吉铭感于心。”
石震神情渐渐专注：“贤人君子，趣向虽殊，大归则同；虽有政见之争，不若谋而合之。”

铜灯内油芯已燃得通亮，静静一室内惟听得灯花“噼啪”爆结之声不绝于耳。
石震待了片刻，见王肃面上忧色渐重，明亮灯下越发显得明晦不定，设身处地，确感烦闷；又思想着不久前同文彦博的那番交谈，心有所动，不由开口劝道：“如今士林，风气渐蹇；操术稍有不同，便有挟私之忧。就近年朝政进对看来，全不似以公器为念；恃权报怨，专意求胜，竟是因循成习。以章惇而言，所论固有可取之处；然则专怀愤恙，无容人之量，只以一己喜好取人。若他当真重知枢密院事，大人处境委实堪忧。”
王肃听他忽提及章惇，不禁诧然，却也不甚在意；看窗外雨泻如注，起身合拢窗屉，只觉过风处凉意浸人；便听身后石震沉声问道：“凉风竞起，大人可怀莼鲈之思否？”
与文彦博一番长谈，已带起石震心底于朝事风云之惧；听及朝内变动，心下恰如明镜临水，两面透彻。他这些年来在颍州参详政事，见王肃彻夜劳顿，尽心王事，很觉赞赏；实不愿见他身罹危地、兀自撑持，却要重蹈自己许多至交覆辙。
谁知他一言方出，已见王肃神情严峻，目光隐隐含怒：“溥天之下，莫非王臣；王肃既在此位，当谋其政；岂可因岂能因一己利钝得失，脱身遁去。为臣者不为主忧，不诚也；忧而不为，不忠也。先生治书有成，怎会有此轻率一劝？”
石震着实迟疑了一下：“莫非你当真认为，新法废去，旧制平复，便可立致升平？”
“方今兼并不休，田连阡陌，皆为一户之地；民以万计，皆为一户之奴；然内府不知收敛，犹以耳目不急之玩，夺民口体必用之资。边事之乱，亦不得不求苟且，安缰诸寨辛苦夺来，反又回让与赵乾顺。朝廷沉菏之疾，已入骨髓；不服重药而愈，自古至今，岂有此等幸事？”
“元吉亦知大势难逆。只是既无趋时应变之才，又非辅撑大厦之率，说不得要勉尽心力，但求能稍稍逆转颓势。至于成败过愆，实非元吉所重。”
石震听王肃言语，只觉兀然若失；隐隐约约便似听见那青年的墨色大氅在大顺川城头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听见他疲惫的年轻声音低哑道：“叶兄，展昭于江湖，于庙堂，于朝事兴废，俱属无心；往日无拘无束之时，也不过随性而至，少去不平罢了。并非熊飞托大，以为但凭一己之力、一剑之功便可拔救苍生。只是你我不事稼穑，徒取谷粱；见这一川百姓流离，难道你心下不觉悯然？我如今既处朝堂，自当竭力而为，殚精而作，惟求于国事稍有助益而已。”他待要再言，却见青年手中一道匹练也似的光华在黄尘中跃跃浮动：“至我一人，生死坦然；那辞退求安之法，叶兄你就不必多言了……”

王肃见他面色闪动，只当自己方才口快，恼了石震；便微微欠身，含笑而语：“元吉虽不便去，也请先生再指点一二。”
石震一时怔忡，此刻早已醒觉，淡然道：“覆车可鉴，前事可师。你既要作板荡诚臣，不愿就此赋闲，须防日后党诛之祸。只此等祸事，逃得避不得；你且观照自性，静候其变罢。”
王肃轻轻一笑，也知此事谈之无益，便不再深究，正色道：“不知先生驿馆一行，太师有何交代？”
“明日升堂，大人只问杀人之罪；湛卢既未寻回，也就勿须声张了。”见王肃张口欲言，石震摇手道：“至于沈大，我自会嘱咐他勿得乱攀，不劳大人费心。”
他言语草率支吾，王肃一听，已知此中定有深虞；只是他对石震信之极深，当下再不多言，只问道：“太师不加追究么？”
石震一笑：“湛卢一事，太师不会向官家提及。大人今日若还得空，还须将案情禀明，也算个收束。”
他一面说罢，一面起身拉开房门；冷风霎时涌入屋内，将急步趋前的王肃噤得一颤：“先生，这便要上路了么？”
石震心下，亦觉不舍。王肃性敏而谦，每有言议，辄中肯綮；二人切磋议析，亦极为投契；自皇佑三年离京回乡，惟有在颍州参赞的这些日子算得舒心。只是自己既已在文彦博面前袒露身份，若要不走，也是不能。况且经了这日来遭遇，四十余年沉渣尽皆掀起，樁樁惊天，他委实再无心力支持了。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思乡之情乍起，想来是叶琳琅已入荒年之故罢。”
他言作调谑，王肃听去，却觉他意态索然，衬着身后漠漠雨帘，愈见萧瑟，竟不知如何应答。二人俱皆无言，便顺着回廊一路徐徐而去。
内院庭中的数丛海棠，此刻已叫暴雨打得失了颜色；风过处，凉湿的浅色花朵铺满廊下；二人脚步过处，踏作尘泥；在那暗红宫灯的朦胧光下，竟是再也辨不清了。

府衙偏门，早有衙役将马匹、包袱预备停当，见二人面色落寞不乐，忙将诸物交付，悄悄退去。
王肃胸中虽是百味陈杂，却不知如何道来，终不过涩然笑道：“先生，春寒犹在，一路保重。”
石震也不上马，默然撑开竹伞，迈向雨中，将缰绳慢慢挽起：“大人亦当珍重。”
他待要再说几句，却是钝滞难言，低头一默，便自向远处缓缓踱去；转身之际，微微仰首，喉头霎时一紧，眼角半点沁湿，旋即隐没。只是他面容全掩在伞前雨帘之下，王肃却看不真切；凝神望去，惟见暴雨之中，他伛偻身影并那匹矮马慢慢转过长街一角，再不曾回头。

府衙向西四里有余，便是源河。石震沿河而行，见半日雨注，河面已涨高不少；心下抽动，俯身向岸壁略略一按，土软泥松，竟是要塌陷的光景了。
风雨甚急，他走得又有些踉跄，牵着马不免行得更慢；约费了半个时辰，方才寻至早间来过的桥渑之前，长衫下襟已然泥水淋漓，不禁低低叹了一声：自己少时纵横乡里，及长又在边关驰骋，暴雨里来去，非但快意，亦属寻常；不想今日牵马缓行，仍觉疲累；足底湿意侵来，寒意越发明晰。
他一路唏嘘，好容易行至那排破房前，就那废弃的桥桩上栓了马匹，便要上前扣门；却听头顶轧轧作响，抬头果见一条精瘦人影正伏在屋顶，只恐是有人要加害李泗儿夫妇，立时断然喝道：“屋顶何人？”
房顶那人却不见动静，只嘶声回道：“先生来了？”
石震听这嗓音甚熟，略一思索，已认出是李泗儿跟前的莱子；再细看时，见他就手扬着一领草荐，面上沾着不少稀泥草梗，原来是在罟顶。
“看身上湿了，先生快些进去吧，师娘正……”莱子起初话音甚高，却愈说愈轻；后面的言语，石震也未听清，知自己进去并无妨碍，便拉开门爿闪身而入。
单薄木门经风一击，吱吱有声，冷风冷雨直灌入这低矮棚屋内；石震却已叫眼前情形镇住，任由檐下溅出的泥浆甩在面上；一时间，脚步是再也挪不动了。
许是屋门摇晃之声惊动了低伏在地的妇人，她吃力地撑起身子，通红的双眼茫然落在石震身上，痴愣半晌，嘴角嗫嚅，方吐出句话来：“我去合了门。先生一旁坐吧，别招了寒气。”
石震亦感悚然，竟由她颤巍巍站起身来，依墙喘了片刻，摇摇晃晃向门边而去。不过数步，她却走得极慢；虽不能见，也料得到那蓝布裙下的双腿，必在簌簌发抖。
妇人堪堪挪至石震身边，欠身拉上房门；只是她此刻异常气弱，试了数次，看那门闩总无法对住土墙上抠出的锁口，不由得抱住闩棍，跌坐在泥地上呜呜而哭，瘦骨嶙峋的双肩不住耸动。
屋内雨漏多处，她身上已然湿了多处；此时靠在门畔，越发毫无抵挡，顷刻已浇得透湿。枯黄发髻早是散开了的，乱草一般蓬着；如今帖服在她皮肉松散的颈间，雨水顺流而下，直渗进骨中一般。
妇人却似全无察觉，紧紧抱着闩棍，昏沉沉埋首股间，一时已叫石震看得呆了。
倒是莱子水淋淋从屋顶爬下，慌忙搀将起来、扶至一片干爽地面上坐好，扭头向石震道：“师傅死了，师娘就一直这么愣愣的，先生别见怪。”
石震略略回神，听他那尖细嗓音虽算平稳，面上枯干的精肉却不住起伏，显然也颇伤心：“怎把你师娘扔在地上？”
莱子往厨下掇出长三条腿的小凳向墙角土墩上小心支稳，方才回道：“床板现下安厝着师傅；师娘平日烧火时用的这张凳子，却是要留给先生坐的；否则师傅必骂我不懂规矩。”
此刻石震已不觉莱子相貌猥琐，便是他说话间益发暴出的两颗黄牙，也算看得过了；见他手上忙个不停，嘴里仍旧不住交代，倒也颇见伶俐。
“师傅见过先生后，很是欢喜；也不知怎的，背上的症候，便有些转重。师娘原要我去寻个郎中看看，只这样大雨，又湿又冷，听说是往源河这边来，再没个乐意走动的。本来倒有个大夫愿意过来看看，只是师傅说今日高兴，已叫师娘赎了块猪肉，十个制钱只剩得七个，大夫也就懒待动弹。”
莱子忽的一顿，啐了口唾沫，方才续道：“长年没下这样大雨，屋顶漏得厉害，四下是水；师傅禁不住，耐了半日，终究是过去了。”
说话间，石震已将角落里情状看得仔细：李泗儿的长大身体平搁在光光的床板上，并不见身下草垫。他略一思量，料想早间床上那张草荐，已叫莱子将去补了房顶。
“这雨一直不停，下葬也难。”莱子赧然垂首，“师娘吩咐的，别叫师傅淋在雨里才是要紧。”
石震坐立不是，堪堪抑住凄然神气，先上前拜了数拜，掀开那条半干不湿的絮被，见李泗儿僵直身体上几处浓疡，溃破处粘血黄痂一片。
他方要再看，却听身后那妇人哽咽声音响起：“先生不必看了，没的恶了心怀。”
慌忙回头，见她扶墙而立，面上泪痕不干：“泗儿叫我向先生说，那钿盒终究没能补上，实是惭愧得紧。”
石震只觉心上刀割一般，丝丝钝痛：“原是在下行了错事……”
自展昭过世、金华叶家失火之后，这只钿盒于他，珍重不啻拱壁，只道今日终得修缮，不想竟依旧成空。
“先生言差了。”妇人走向李泗儿身前一蹲，抬头看定石震，红肿眼中竟有微光流露：“我们夫妇今日能见到先生，已算大幸。”
她一面说着，将絮被轻轻拉起掖齐，仔细掸平；起身向神龛上擦净的小屉内取出钿盒，枯瘦十指捧了，托到石震眼前。
“泗儿去时，托我问先生，展兄弟的那口长剑，究竟有无下落？”见石震肃然颔首，不由破涕道：“如此泗儿可是安心了。”
古旧剑鞘，从石震背上的灰布包袱内一点点显露出来；他握剑的手虽不住颤抖，却依旧将那玄色剑身稳稳地置于李泗儿身前的泥地上。
“先生，可使不得，看污了这剑……”
石震只凝神对着面前的湛卢，竟要落下泪来：明亮的刃口，在昏暗的棚屋内，泥泞的地面上，流出了淡淡温柔的剑光，似有暖意溢出。凉湿的雨气，一时也屏得远了。
妇人亦不再言，绞净双手，轻声唤道：“当家的，你瞧清了么？你日夜盼着，如今展兄弟可是看你来了……”
她蜡黄面上，笑意隐约，眼内却有水光浮动；战抖十指死死抠住身前泥地，唇间哆嗦不止，更是呜咽难言。待了片刻，忽抬手将眼角一揩，侧身抿唇道：“天色晚了。莱子午后割了一刀猪肉，先生若还没用饭，不如便在这儿吃罢。”
此时屋外雨意渐歇，石震本待启行；方要回绝，见她浑浊眼底隐隐带怯，显是颇为期待，便展颜道：“有劳大嫂了。”
妇人面上一松：“饭菜粗劣，只怕先生不惯哩。”说罢闪身入了厨下，莱子便要上前将长剑拾起，却被石震阻住：“且让你师傅与他独处片刻罢。”，说罢便起身而去。
莱子愕然相随，带紧屋门；见远处夕照菲微，雨丝飘散间绯色乍隐乍现。不过片刻，清越箫声已在暮色中升起，徐徐不绝，传向了粼粼水面。

注12：范纯仁，字尧夫，范仲淹次子。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43:33

<DIV align=center><B>第十七章</B></DIV>

酉时将近，雨势早已收住；驿馆内薄雾飘散，残云逸离，镇日燥热渐渐退去。
东厢里满园的肥硕芭蕉，经透雨一打，青翠欲滴；文彦博隔窗望去，便觉周身清凉，脑中透亮，耳旁乔元泗的言语，也越发清晰起来：“井底暗道，直通元泗房内。”
二人一时静坐不语。乔元泗将灯花挑了挑，微微跳跃的火光从高几上那盏铜铸盘云釭的镂花罩面中泄出，将对面文彦博沉郁、若有所思的面庞看得越发清楚，不由大感怆楚。
文彦博瞧他面色灰败，唇间翕动，却并不开口，心下洞明。若在早间，多半只能任他这般猜忌犹疑，只盼时日一长，误会消弭于无形；然则此刻情势，已与午前迥异，自己剖心以告，亦不妨事，顿觉心上一片空清；当下截口道：“老夫并不知情。”他一壁说着，一壁抬眼直视乔修，并不掩饰眼底的欣奋与善意。
乔元泗怔怔地望着他，房内又是一片僵滞。
文彦博停了停，续道：“如今得知，却也不算迟。”
他自昨夜猜疑至今，周延明乃皇佑年间三品大员，坠死在驿馆枯井之中，怎会无人察觉；此刻听闻地道去向，不加思索，登时便揣摩透彻，心下更是既痛且快。只王肃既知晓此事，以叶琳琅之明慧，必然早已猜知；自己诚心将湛卢相托，又道出周延明的死讯，惨痛之际，他却依旧不愿明言，半分未曾提及；足见二人芥蒂之深，竟是难解，不由大感喟然：“此言绝非诳语。只是你我固不知情，老夫却约略晓得那真正知情者的去处；不妨便将那长剑上的干系，一并告与，也免你日日悬心。”见乔元泗期期艾艾地答不上话来，不禁自嘲一笑：“老夫只求回京之时，能稍觉慰怀罢了。”
乔元泗大是讶异，绷紧了面庞，却恭敬笑道：“请太师教诲。”
文彦博无意抚了抚腰间锦囊，蒙然问道：“元泗，你一向仰慕范文正公罢？”
“文正公德行贵重，政事文学俱得大成；提掖后进，正为衣冠士范；元泗不敢稍望其项背。”
“范希文确当此论。天圣以降，朝堂熙熙，良辅干臣不绝，范希文厕身其间，犹能拔萃。”忽然，文彦博轻笑了一声：“元泗，你名字很好，是贤尊所取？”
乔元泗面带一丝淡漠的苦笑，终究含糊应了：“唔，太师夸奖。”
“庆历年间，老夫曾与一人交厚；那人的字，正与你一般无二。”
乔元泗益发莫名其妙，瞟了文彦博一眼，勉强道：“能得太师器重，元泗着实欣羡。”
高几上的盘云釭灯焰闪闪，光影扑上窗纸，隐隐透映；文彦博转身避开灯火，视线不离腰间，却低首将眼底痛色掩过：“欣羡？你看见那张字条时，可觉欣羡？”
乔元泗似受蛰刺，难察地哆嗦了一下，忙发问道：“太师眀示？”
“那张字条，本不是留给你的，却已害你几日几夜不能安眠。”
乔元泗先怔了怔，如兜头被浇下满瓯冰水，立觉惶愧，亦颇觉恼火，浑身不由泛热；犹豫片刻，他微微挺直身体，摇头道：“元泗无能，遭逢此事即乱了主张，原来竟是庸人自扰。不知那人却犯了何等忌讳，须持着利器血字，威吓如此？”
他不敢质疑文彦博方才所言，心中气焰却是难平，说话间面色微沉，嗓音却依旧低润平和。
文彦博意味深长地缓缓道：“那字条并非存心威慑，而是意在救人。”
见乔元泗偏头不语，便有些不快，敛去了眼底惯常的笑意，将出右手在几上叩了一叩：“你出身望族，自小优养，加冠数年便入朝拜官；虽说耽着熙宁余波，至今不得大用，比之他人乡所游离、科场蹭蹬、政事起伏、啖冰嚼雪之苦，实是半分大风浪也不曾经历。你才学上佳，处事清便简干，却不识兵凶战危，急智变化；这清平时节，自然游刃有余，得众人称羡，便要仗着夙慧，轻看他人？徒有才具，胆识欠考──莫非你竟以为，元泗当年功业，在你之下！”
乔元泗初听得叩几声响，便即回首，注目文彦博。
他入仕之后，多年不闻此等快言厉色，极是惊怵，心底深深生出悔意，立时免了巾子离座跪倒，犹豫道：“元泗不知自省，劳太师操虑，实是大不该当。”
他一面说着，忽觉心头触动，居然气噎：方才这番饬训，似极元丰四年闻喜宴上、自己簪花满头之时，文彦博语重心长的劝告；此情此景，虽大不同，老太师的厉声呵责，反比日间那等温和言辞恳切百倍；数年前在汴京时的旬日教诲，此刻一发涌来，羞怒散尽，不由哽咽道：“太师，元泗不该当。”
“快些起来罢。”
乔元泗恍神的一刻，文彦博口吻已然转和；听这垂首跪在面前的年轻人嗓音哽咽，很觉方才为意绪所逞，责之过重。“老夫一时口快，元泗切莫因此自轻，倒要加倍上进才是。你才性超拔，思纬淹博，自加琢磨，他日定堪瑚琏之用。”
他方要再续，见乔元泗缓缓起身，嘴角紧抿，双眸为着沮丧后的欢喜闪出格外炽烈的光芒，立时点醒自己夜间造访的缘由，想起这出色的青年已时日无多，面色一黯，语气却越发缓和了：“如今且说正事──井下那具白骨，正是老夫故旧周延明；同你一般，亦字元泗。”
听着自己的名字在他人口中风云激荡，又从自己现下存身的房间内走上死路，乔元泗面上渐渐僵硬，右拳时放时收，终于不支地扶住了额头。

檐溜上疏落的残滴，间或响起滴答之声；文彦博的话音，一点点疲倦落下。
“老夫也难揣度，元泗当日，究竟是要在井中躲避一时，还是真存了绝命之心。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带着剑，死在井底……”
乔元泗见他面上苍白虚弱，皱纹软颤，不似平日端肃样貌，显出了风烛之人的衰相；虽是心中烦乱，仍起身劝引道：“周大人既位列三品，如今上奏官家，严查当年隐情；事隔虽久，未必便寻不出当日暗中监视之人。但凡能将此事结果，一切尚未可料；封赠、犒赏、追谥，身后文章贵重，太师不必太过伤怀。”
“崇隆厚葬，多半是作给生人看的。”文彦博手足泛木，吃力地推开了乔元泗。“况老夫并不欲将此剑上呈当今。”
乔元泗虽敏于言笑，此刻却默然无语，惟在心中思量：太师素来慎言，今夜却屡出常轨，辞句尖刻；莫不是文书一案，牵涉旧友，因此烦躁么？他既这样揣测，很觉畅然，一时又觉对不住太师，片刻沉静后方才抑住喜悦，沉声探问：“太师，那张字条究竟是何人所书？”
文彦博微微皱眉，终不忍叫他失望，缓缓开口道：“长剑的主人，常州展熊飞。”
说罢看向乔元泗，见他满面惑色，扶在椅框上的右手不觉加力抠紧，恨恨叹道：“你年纪太轻，不知此人也属寻常；只是他手中长剑的名号，你却定然听过。”
乔元泗仍旧不明所以，但眼见他声气异常，只得应道：“是。”

房中静了一静，灯花的噼啪爆响声中，文彦博亢然嗓音突地响起，惊得乔元泗手中把弄的夹签险险跌落：“湛卢！那柄长剑便是湛卢！”
乔元泗怔对着文彦博，不知所措地微微睁大了双眼；猛然间，他如同惊醒一般跳起身来，足胫正碰在案腿上，也不及觉痛，抖索双手按紧几面，高声断续道：“湛卢……大内何等看重……如此欺瞒……”
忽见文彦博眼内闪过一丝深刻的嘲色，自觉恍然而悟，怆然跌坐在椅中；见他深松一口气，拔身而起：“元泗，勿空作妄念。”
乔元泗此际不过稍稍色变，微吟道：“湛卢在我房中，可算是窃贼藏匿；中堂后的机关，却是如何开启？井下暗道，太师都不曾与闻，周大人为何知晓？”
他先前既已觉出文彦博坦言之心，此时再不猜疑，将心底疑问全数直告，只盼自己不致空待，便也起身向窗边，信手扯过一枝饱满的芭蕉俯首揉搓。
“他本是文正公的副将。”
文彦博回身凝视着撤手而立的青年，见叶尖聚水在他颊前不住滴落，晕着架子灯下的红光，泛染如血泪。
乔元泗咬紧双唇。
他隐隐明了，许多事情，早不在文彦博掌中；静默片刻，索性将最后一句也淡淡问出：“太师昨日初见那字条之时，为何未能即刻辨出笔迹？”
这已是认定文彦博与湛卢旧主交情深厚；只是文彦博乍聆此问，心中空落，却无疑将此事坦承了。他茫然越过乔元泗，望向窗外沉暗夜色中乱舞的蕉影，不住自诘：
莫非是情急之下、以血为书，笔力扭曲之故？

院外清清梆声逐下敲起，寂寂一室，有如空谷。
衣袍悉索中，文彦博回手拈出了久藏袖中的汝窑小瓶紧紧握住，听一个漠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经年历久，不知不觉，已然忘了。”
他收回目光，双手捧起小瓶欲待再看个仔细，却觉双眼灼痛，目力模糊起来，忙尽力撑高眼帘，肃然道：“永州知府乔修，官家口敕，赐你今夜服食。”
见乔元泗用受惊、奇异的空茫眼光漫盯着自己，他的面庞渐渐冷硬，犹如铁铸，语气却已缓了：“乔修，一口便够。”
摇摇晃晃的灯影里，乔元泗微呻一声，慢慢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屋中心的那人。
“元泗自然难免生疑。”文彦博沉静道，神情屈辱、阴郁，隐痛深深。“只是真珠红此物，老夫却难作伪。”
乔元泗双膝渐屈，便要跪倒，身子却如玉山倾颓，向一边慢慢歪去，幸得把住高几，方能勉强支撑。不过须臾，他已脚步虚软踏至文彦博跟前，忽而噗地一声笑了起来，渐渐愈笑愈狂，前仰后合，不能自禁。
接着，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伸手接过那一只小小的青釉瓷瓶，细细端详之后，唇边泛起了惨然的笑意：“元泗领赐了。”
乔元泗闪耀的双眸直视面前的文彦博，见他始终镇静地看着自己，漠然眼神中辨不出分毫不安。
二人静静地对望着，一霎间，文彦博眼前似有百段前尘闪过，却只见春日花光最盛的御街上，满头鲜花的青年驾着白马，笑得畅快淋漓；街旁围观的百姓，并肩连臂，林立如堵，随兴唱着各式新翻的谣曲：春风艳桃李，荆花耀神仙。少年眀光锦，才貌正绮年。
此人唱毕，那方接声。歌声中，青年乘兴加鞭策马，马蹄声碎，扬起了阵阵红尘。

屋里一片异样的沉默。乔元泗的面上，浮起了冷傲与轻蔑，微颤的双手也平复下来，重新变得沉实有力。
“我如今才知，自己原本一直在梦中，一直、一直，不过是在做梦。”他将双掌轻轻合拢，瓷瓶抵在唇前，目光闪烁，仿佛陷入深思中，“如今将要醒了。”
“只是勋业无成，临水自羞！”乔元泗猛然收口，隐隐呼吸急促，也不向文彦博作礼，拧身便向里屋大步而去。
未及片刻，却听哐啷乱响，他又跌跌撞撞地转回门边，嗒然垂首道：“永州今岁饥荒难打，元泗已缮了本，便在枕下；还请太师回京后，代为转呈。”
见文彦博惊异地望着自己，不由惨笑道：“可笑元泗已然到了奈何桥头，犹自要引着脖颈向世上望。”
听他意恳辞哀，文彦博越发悲感，却已是无话可说，只得讷讷道：“臣事君以忠……”，却顿觉不妥。
乔元泗身影，已复没入黑暗，便听得那不燃灯的卧房深处传来他哑透的嗓音：“君待臣以义……太师，绵绵瓜瓞，元泗仍期大宋不绝。”

文彦博再不愿稍停，叹了一声，疲惫起身，吃力地迈出了房门。他足下发虚，犹如脚踏云雾，在从人搀扶下方慢慢走回北厢，只觉一路湿意，尽化逼人怨气，脚步益加错乱。
乔元泗估摸他行得远了，方抽起瓶塞，居然手稳心平、毫无滞涩，一气灌将下去，却听见室内有人咯咯低笑不止，那笑声斯嘎、断续，似是难以自已。过了片刻，他诧异地发觉笑着的人正是自己。
他咬牙抑住笑意，虚弱地伏向枕上；久久不退的高热，如灼烈焰。骤然，他面上浮起一丝抽搐，整张英挺的面容随即扭曲狰狞，定定地歪向了床外。
文彦博却已歇下甚久，整个北厢，静静地不闻一丝声息。他翻身面壁，假寐了片刻，不久复又睁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隔墙──窗纸上仍是一片黑沉。
终于，他听见第一声鸡鸣传来，接着，远远近近，响起了群鸡的和啼。而驿丞尖利的嗓音，划破了颍州驿寂静的清晨。“乔大人！乔大人过世啦！”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4-12-31 15:44:22

<DIV align=center>第十八章</DIV>

文彦博年事本高，饶有王肃相助，毕竟春耕事繁、分身乏术，好容易将乔元泗身后料理清楚，已足足耗去四日功夫。他虽委顿不堪，无奈心下烦乱，便要立时兼程赶回汴梁。
好在由颍州复向东数百里，便可自扬州溯运河北上直抵汴京；王肃观他气色不佳，早早留意，已是预备妥当；见文彦博所乘沙船渐渐去远，想那枯井命案总算安稳了结，亦可专心应付青苗、堤防诸事，方觉略略安心。

舟行平稳，船头推浪；夹岸桃柳正是茂盛时节，和风中曳曳生姿，好不动人。只是文彦博满怀心事，半卧船中，但觉头痛隐隐，浑身酸疲，面上却越发冷肃了。
他临行前曾至颍州府衙聆讯，正如叶琳琅所议，湛卢一事，分毫不露；只王肃与叶琳琅俱未提及乔元泗房中机关，自己又不便明言；至今也不过知晓那夜沈大逃窜之时，曾见人影仿佛、先自东厢而出，却难断他是否信口胡诌，希图侥幸。然则案子既须糊涂放过，这等细枝末节，也难以深究；欲借命案勾索出文书下落，原不过一场痴想。
他心思无处着落，兴意懒散，便觉一路格外漫长；夜间泊岸之际，又听得下人同邻船议论正溯江而来的吐蕃船队，不时念及乔修并叶琳琅等人，心头越发烦恶，便日日滞留舱内，呆望着船尾微浪一波波散入了镜平的水面。如此行了一旬有余，沙船方才转入汴水；眼见州桥约摸在望，这千里回程终于到了尽头。
此时业已入夏，暖风怡荡，两岸处处桃李花妍，柳烟脉脉拂动。自宣德门至南薰门的御街上，市人买卖节令时物，极是喧闹。
文彦博倚在舷旁，见不少出外恣情纵乐的风流少年，幞头上簪着各色花朵，呼朋唤友，在通衢大道上不住驱马往来；轻驰疾驱之时，口中柳哨犹作清鸣，便叫嘈杂市声迅即淹没了。河道内很是拥挤，舟船来往不绝，桅竖如林。船夫们早得王肃吩咐务必行稳，此刻更是打叠精神、加倍小心，收起五桅，扭动橹杆，轻巧巧穿舟桥泊向道头，竟连半分磕碰也无，引得桥上行人啧啧称羡。
文彦博面色却是愈见阴沉：颍州暴雨后，源河旁那一片横躺竖卧的黑黝黝的干瘦身体，霎时浮现。因着雨水倒灌，地方紧窄，一家一户只得紧紧相连，交错而布；破席上的男男女女，无论老幼，不少竟是赤身露体；一张张失了原形的面孔苍白浮肿，歪咧的嘴角边流挂着涎丝，吃力地咀嚼着冷硬的饼饵。
此刻他已在从人搀扶下蹒跚步出舱房；文府家人早候了多时，俟他上轿，便向北面的太师府邸施然而去；沿路繁华景象，比之出京当日，直是有增无减。只是路过白矾楼时，究竟忍不住落轿多耽了片刻，终觉心底一灰，面上就有些泛白，默然沉冷，转身放下了轿帘。
他离京甚久，朝中诸人多是期月未见，亦不愿涉入近日刘挚与吕大防间抵牾；况如今有机密在身，虽说时辰尚早，也就未去垂拱殿朝参，只待独自递牙牌陛见。岂知午饭才罢，尚未用茶，便有阁门使到来，宣太师文彦博紫宸殿见驾。

宦值轻轻推开了御殿的盘龙镂金大门，文彦博定神望去，见皇帝赵煦身着一套常居白绸长袍，结发于顶，正伏案翻阅文书，神情甚是专注，似未留意到有人入内。
他暗自一叹，已颤巍巍跨进御堂，向御案前五尺远的明黄锦缎团垫俯身叩头道：“臣文彦博奉旨晋见，恭候圣躬康泰！”
匆忙之际，他未及换上朝服，此时身上不过一套平常的天青色宽袍傅带，头戴高统尖顶学士帽，实见萧散。
所幸殿内并无他人，赵煦心境颇佳，并不怪罪，反觉亲近，忙搁下手中文书，笑着吩咐宦值道：“看座！”
文彦博谢过恩，掸腰直背向座椅内稳住，看那宦值屈身退去，阖紧宫门，方才开口道：“圣上，永州知府乔修上月二十九于颍州驿内不意暴毙，有本委老臣转呈。”
眼见四下无人，他起身趋前，将袖中绫面折子躬腰递上了御案。

殿中肃静片刻，接着，赵煦打破了沉默：“除此而外，乔修可有甚么未尽之言，可有怀怨于朕？”
说话间，他按在折面上的双手，已微微有些战抖。
文彦博仰首看着年轻的皇帝，听他嗓音惴惴，不禁亦叹亦喜：官家九岁即位，至今未及弱冠之年，心术究竟仍欠老道；方才轻薄一问，实非天子当为；当下欠身逊道：“乔修并无多言，惟因文书丢失，自认愧对天恩，怨怼之心，断不敢起。”
一刹犹豫，他又续道：“只是自老臣缮折禀奏之日起，已有一月光景，文书依旧无迹可寻。老臣斗胆，敢问圣衷如何处分？”
于他意下，如今吐蕃节团立时便要进京，大理例贡使节又已在汴梁安顿有日，兼有三月间西夏谢罪之人尚未离去，东京城内，已见风云之势；无论文书究竟落在何人手中，俱如烈柴入釜底，霎时便有扬汤之祸。此时此刻，文书下落，早非攸关所在；但能控住这三拨人物、消息，方为上策。
他心绪如织，意态焦急，赵煦却似全不在意，叉手淡然道：“卿家劳苦，朕心过意不去；文书既难寻回，勿须张扬也就是了。”
文彦博闻言不由愕然，乔元泗所书那一纸名单，竟是难以将出；正欲再言，忽见赵煦步下丹墀，忙离座躬身，垂首待他发话。
“近日夏人愿以兰州易塞门、安远二砦，太皇太后已然婉拒。” 赵煦的嗓音在大殿内显得异常飘忽，“可算偿了当日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之失。”
文彦博想起在颍州时已听闻高滔滔病势有加，心头一悚，不敢多言，含混应了一声，脑中却默默揣度：官家颇重章惇、杨畏之论，常欲绍述先帝，复行新法；只是碍着太皇太后，并昔年重臣多反感熙宁间事，方得按捺至今。岂知元佑以来，士风轻薄，洛、朔诸党渐成气候，倾轧不止；人事更迭，竟有五花晃目之说。
若高滔滔一去，莫说刘挚同吕大防、苏辙之间再难安宁，恐怕到时朝中更有大浪翻覆。此刻听赵煦忽提及元佑初年司马君实力主归还四寨的旧事，难揣圣意，只得住言候在一旁。
“太皇太后近来多有不豫，诸事虽忙碌了些，她老人家夸赞太师之语，朕却片刻未忘。”赵煦回身上了御座，抬眼望住宫门。“太师素来思缜，近日又向京外走了一遭，不妨便向朕说说：蔡京此人，究竟怎样？刘挚与吕大防日日当庭争执，又当如何处之？”
他声音颇是柔和，一语既毕，面上含笑；探究的目光却渐渐移向了文彦博，定住不放。
文彦博额上，已有细密汗珠点点渗出。他挂着苦笑，终究难掩面上惶恐、烦忧、阴郁相混的异色；摇了摇头，索性闭目直言道：“蔡元长才干素著……”
紫辰殿门，自未正阖上，至申时三刻方才轧轧重开。
文彦博正向赵煦言道：“量材用人，圣上正当为国家作久远计；轻率儿郎，犹不堪台阁之用。”，却见小黄门进得殿来，报知吐蕃使节正由宫监向垂拱殿引去，眉间不由一搐，转开话题：“圣上，乔修已故，如今是何人接洽阙铎？文书中所载诸事，唯有此人精熟。”
无人答话。
只听衣袍拂擦声，赵煦已踱下阶来，眼风扫过文彦博，冷淡回道：“卿若朝夕欲知，正可与朕同往。”
文彦博一怔，慌忙离座跪下：“臣言辞疏慢，惶恐待罪。”
他的嗓音，听去极是忧惧；正待抬首，却被骤然扑入殿中的光芒耀花了双目；身边已传来赵煦沉闷的回应：“太师请起，这便随朕去前殿罢。”

已是金乌西坠之时，高远的苍穹上奇霞满天，烧灼宛如火焰。灿烂的落照投洒在广大空旷的殿庭上，投洒在远近错落殿阁的庑檐上，放眼四望，满目皆是无边的金辉。
文彦博忽觉一片澄净，多日闷堵的心窍似乎慢慢洞开了，一缕玄明的幽光射入进来。在他面前，年轻的礼部侍郎齐晏一脸峻容，肃然掀开了手中阔大的云纹平脱螺钿扁盒。张张似曾相识的文书被微风掀起，环绕夕照中，页脚妗印鲜红，正是自己当年熟悉的手笔。
风过处，齐晏平和的嗓音忽远忽近，只在他耳边萦绕不去：“微臣自四月二十七至今，已照旨意将那包文书悉数读过；其中依旧须留存在意者，不为少数。微臣恐今日阙铎入觐，于此有涉，惟将内里至为紧要的数份携来，请圣上裁夺。”
齐晏后来的言语，文彦博已听不甚真切了。恍忽中，他仿佛置身于凄暗的颍州雨夜，周身是一片茫然的昏暗。
文书于二十四日在驿馆内失窃，三日后便已由官家授于齐晏；若非飞马直送东京，岂有如此迅捷？自己二十九日清晨方将奏报送出，临夜便有真珠红之赐；若非早早谋算，岂有如此巧合？
颊肉抽动间，文彦博的面容慢慢扭曲了：当初那一点隐讳不明的心思，终于无可避免地在晚风中清晰起来。自己缮折时的忐忑与犹疑，开启漆盒时的震惊与困惑，一路行来时于那机关开启缘故的种种猜疑，此刻想去，居然尽成笑柄。惟有乔元泗的高声诘问，犹自不住回响：“敢请太师三思：方才诸人，究竟可曾将知者罄尽？”
文彦博昏然看向身旁正负手而立的赵煦，见他微微颔首，面上笑意深浓，一时心绪如灰。
怔忪之际，齐晏已然奏罢，却不抽身，转首作礼道：“微臣奉命传语于太师，太皇太后正在金明池上单候文大人。”

在宫监引领下，文彦博独自穿过了落影长长的庭门。他平日和善，院中宫人都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请安；却见他点头作答之时，面上隐隐流露倔傲，仿佛蕴着怒气一般，不由暗称稀奇。
金明池周，柳长花茂，蝉声四合，湖中缘岸萍荷繁生，已是一派仲夏景象。池南柳林中正有笛声响起，吹着抑扬婉转的竹枝调；苑内豢养的群鹤，闻笛纷纷鼓翅南飞，连同成群的戴胜、画眉、鹧鸪也相随栖落在绿茵如剪的岸陂上。随即，池北又响起箫音，禽鸟聆声，复纷纷缓翔池北。这些鹤鸟早经御苑内监苦心调训，本是当今太皇太后素喜的娱戏。
文彦博略略一滞，便放轻步履，趋入池畔临水殿中。

殿内悄静无声。
临池的倒厦上，太皇太后高滔滔身着一件白绸暗花竞博装，头饰黄色五支飞凤珠花，正在石栏前的矮床上面水而坐，见他进来，憔悴面容泛出一丝异色，和声笑道：“文大人一路劳顿，哀家却偏偏将你急召前来，未免是不尽人情了。”
文彦博这才觉面上太过僵直，忙大礼参拜，缓色笑道：“太皇太后惦念，老臣愧不敢当。”
“太师自颍州回京，这运河一带风光，想必大好，可算疏况心胸了？”
沁着荷香的水面来风悄然滑入，鼓荡着罗帷；文彦博绽开微笑，缓缓奏道：“运河两岸，柳烟胜织，春景如画。老臣在意的，是两岸劳作之民，过往满载之舟，繁盛景象，正为黔首之福。”
他话音略停，方才续道：“太皇太后与圣上若能亲见，庶几可消平日思忧之劳。”
高滔滔回转面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又对着床畔垂璎檀木托架点了点首，伺立的宫女便将架上一只海棠錾银碟捧至文彦博跟前。“淮北风物虽佳，究竟不比江南妍丽秀美。这盘内是婺州新进的芙蓉丸，去秽清痰；太师年高，正宜服用。”
香丸的清气在口中化开，消解了连日来口干舌苦的滋味。文彦博方要谢恩，却听高滔滔慈和恬静的嗓音在空落的临水殿中再度响起：“金华一带，常出异人，此丸正是那方的新巧意儿。太师含了，以为如何？”
文彦博便有些不自在，依旧勉强笑道：“老臣有受赐之幸，感激涕零。此丸凉意入喉，却不侵肺腑，含着极是舒畅。”
高滔滔亦咽下一枚香丸，方才叹道：“婺州水乡，望族颇多。可惜哀家当年少有留意，不过略略闻得数户，其后又竟遭祝融之祸。”
文彦博似乎是很缓慢地方领会了这番应对，又似是过了半日，一股冰冷的寒气渐渐自足底升起，顷刻注遍了全身。当年那场一夕焚尽叶家的奇异天火，在他眯缝的眼中灼起了精光。
殿内忽然降下了一阵难堪的沉默，终是高滔滔从容开口道：“要用夜膳了。太师想也尚未进食，不如便随哀家同去宴殿罢。”

一艘高约二十余尺的小小楼船已泊近临水殿，船上宫灯高下辉映，画彩辉煌，锦旌长垂。高滔滔示意数名内监搀起文彦博，便在众人围护下登上楼船，经扶梯而至舱楼顶层。待她在前窗所设的软榻上坐定，传令递出，龙舟便摇摇荡荡，转离岸头，向金明池中驶去。
池上波眀水滑，龙舟在众橹悠轧声中轻驰前行。文彦博回首望去，身后的临水殿与宿羽阁夹水双峙，至仙桥如飞虹横凌其间，倒影水上，渐退渐远，不禁又生一番恍然。
众人皆侍立在太皇太后榻前，惟有文彦博领赐，在近左舷处一张荷叶托脑交椅上坐了，忐忑间，便听高滔滔有些着恼似地微笑道：“怎么，有太师在此，小娘子们都不敢放声了么？”
文彦博一愣，船尾笛声忽起，与众宫娥的清歌声相应相和。未几，不少白鹤追逐着笛声，自远岸沉沉麓荫中翩然而至，飞落在楼船四围的水面上凫游，甚或立在船顶、甲板并两舷上。此时，一只栖在二层后艄的白鹤大摇大摆踱进了船阁，却是高滔滔最喜爱的羽娘。
“太师。”太皇太后自湃金盘内拈出几块碎饼在掌心，向羽娘扬了扬手，开口道：“此番出京，可有遇见甚稀奇事情么？”
文彦博听着，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终于按捺不住，偷偷窥向高滔滔；见她斜倚着黄缎迎枕，正凝神静听，面上浅浅笑容，令人难猜其意。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略仰首道：“老臣颍州之行，惟有乔修一言，时常在耳。”
透过镂花狻猊香炉中散出的淡淡沉水轻烟，文彦博发觉太皇太后锐利地看了自己一眼，鼻尖隐隐沁出了汗珠，顿感如芒在背，局促不安。
“乔元泗？”高滔滔垂目看着羽娘伸出长喙，在手心一下下啄食。“他说了些甚么，叫太师如此挂心。”
“乔修曾对臣言，《诗》中有云，黾勉同心，不宜有怒。君臣本自同心一体，凡事领命谨从，不当自怨哓哓。”
高滔滔只是静静盯看着文彦博，半晌，忽然轻轻一笑。“此言可称板荡了。可想当日太师在旁，定有戚戚之感。”
“是，是。”文彦博垂首道，掌心满是汗湿，却听她沉声轻叱道：“然则乔修此言犹在；些许遗物，倒不知下落何方了。”
伫立的群鹤忽地一齐振翅而起，四散乱飞，空中立时满响羽翅扑闪之声。羽娘犹豫片刻，顾不得眼前美食，忽地一展白翮，穿窗而出，斜次里升空飞远。原来有两叶小舟鼓棹轻驰赶来，靠接在楼船尾后。接着，内侍入内禀奏道：“岐王、嘉王得知文太师回京，特赶来问安。”
文彦博已然面色遽变，免了巾子跪在榻前，只是重重叩首。
自己当日在颍州的举动，如今再无须遮掩。霎时正，他眼前仿佛浮起了一片梦境；半月来苦思不得的那条黑影，在嘈嘈的颍州驿中飞身而去，空留下东厢洞开的暗格；而顷刻间，这条黑影已定定直立眼前，正将一众诸物恭敬奉至岐王赵颢的手中。
“不必了。天色渐晚，叫他二人自回府去罢。”高滔滔将手中碎饼倾入盘中，转眸谐谑道：“不过走了只鹤，太师何必如此惊惶。”
文彦博张口欲辩，却是无言，回手向袖内取出乔元泗所缮纸笺，木然举起。
高滔滔从宦值手中接过那单子，漫然一扫，眼波闪动：“太师怎还跪着？长途归来，若有不适，倒是哀家的罪过了。”她扭头望向银钩笼起的纱幕，舱阁内香烛高烧的焰光透过帘箔泄洒在舟前的水面上，波光跳跃中现出了远处绰约的菡萏。“恰逢花时，正当焚香以赏，太师何必如此自苦？”
文彦博战战立起身来，强自镇静地坐归椅中；在阁内绛纱笼灯朦胧的光晕中，茫然开口道：“老臣愚钝，今日赏荷，似乎不当焚沉水以待。”
他口不择言，高滔滔面上却浮起了笑意：“可得太师指点。沉水固佳，奈何未逢时宜，难相妙化，说不得只能灭了罢。”
宫娥领命，蹑足而去。不多时，从船头拂过的微凉夜风又送来了几缕沉水的残韵，接着，熏香渐渐散寂，惟有莲花的冷香携着荷叶清气，窈然悄袭入阁，当真是沁人心脾。但见水面上大片的碧叶，亭亭间杂着红白花朵，丛丛历历，缘布水岸。而楼船终于驶过了浩浩的金明池，直抵宴殿。
众人搀扶着太皇太后登岸，乘上步辇。
文彦博本自缓缓随行在众人之后，却听高滔滔问道：“文太师，方才紫辰殿面圣之时，官家可是提及夏人入朝一事了？”
文彦博虽脚下虚浮，一听此言，忙趋前几步，一面回奏：“圣上以为此次相拒，甚是得宜。”
微明的宫灯下，高滔滔面容有些闪烁。
透过步辇的紫帷，她的眼风漫盯着前方湿润的砖石，不经意间流出了老妇的衰相：“天心无私，官家可算眀理。”
文彦博觉她语气疲倦，正待再言，又听她叹道：“哀家恐怕等不及年下冠礼了。只愿哀家去后，文大人等诸位能依旧善辅官家，成就苍生。”
文彦博骤然一惊，却见宴殿已在眼前。
微风拂过暮色，送来了檐铃的声声清音。
纱帷起处，高滔滔已迈出了步辇。她汗渍额头，双目显赤，面上似乎有些浮肿，自觉口干唇敝，取过宫女捧着的沐巾略润了润，方低眉笑道：“哀家又在徒自操心了。官家青春正好，倒是太师与范大人，当自家在意抽身。”
文彦博大出意外，怔了一怔，胸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愧，便要叩首谢恩，却被高滔滔摇手阻住：“时流如梭，太师与哀家，如今竟已俱入老境。既是时移事易，当初许多旧事，也就不必再与官家知晓了。”
文彦博听着，长出一口气来，太皇太后低弱的嗓音已渐随晚风消散：“当年共我赏花人，点捡如今无一半……太师，且同哀家尽此一餐罢。”

梆敲酉正，金明池周遭，声息悄至不闻。赐宴既毕，错落的宫灯，正一盏盏灭去。文彦博望着身后沉暗广大的殿阁次第退远，不觉心下寂然。
似乎过了很久，他惊讶地听见老妻在耳际柔声问道：“便是宫里赏过膳，相公想必也未餍足；可要再用些夜饭么？”。
一时，文彦博独自坐在昏茫中。中堂燃起了明烛，泥金帘幕隐隐透映着烛光。隔帘传来了文夫人督导众仆的语声，下人的忙碌走动声，器什的碰击声。
文彦博却只是静静坐着，良久，方自架上书林中随意抽出一本来；漫然翻过，却是欧阳修亲赠的《六一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扬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文彦博沉吟着，瑟然的目光，仿佛越过千万重关河，定在了那小小的颍州驿内。黝黑的枯井旁，石榴已然放花；血色浓郁的花朵，在凉风中习习飘落，一点点盖没了井底的泥土。

<DIV align=center>--全文完--</DIV>

ps：若要详查，此时为元佑八年（1093年）春夏之交。这一年秋九月，宣仁太后高滔滔去世，哲宗亲政，新党复起。

pigflying · 发表于 2005-6-19 04:24:02

<P> [RM=480,0]http://cosply.273c.com/zhuanti/12guoji/whole/music/mp3/track06.mp3[/RM]</P>
<P>本打算匆匆略过此文的，谁知竟欲罢不能，屏着一口气愣是看完了</P>
<P>周延明、叶琳琅、王肃、泗儿夫妇、
甚至有年少轻狂的乔元泗、进退维谷的文太师……</P>
<P>倘使展昭泉下有知，亦自当于黄土之下，含笑九泉罢……应该会罢
朦胧中，忽地又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文章
永生的展昭
还有那个MV</P>
<P>然而皇家机巧权变，风云骤现
即使出众如展昭，谋略如琳琅公子，城府如文太师
终究亦难以挽回临头的劫数……</P>
<P>一直平静地看下去
直至石震低低地说出
——这许多年来我四处查探，却再无湛卢下落；即便如今旧物当前，又能往何处相送？
已觉胸怀翻滚
然后，看到湛卢被颤抖地，放于昏暗的棚屋内，泥泞的地面上
泗儿冰冷的尸身前
妇人轻声唤道：当家的，你瞧清了么？你日夜盼着，如今展兄弟可是看你来了……
泪流满脸</P>
<P>喜欢那位锋芒湛湛的琳琅王子，他说
——然则叶琳琅有叶琳琅的主意，展昭亦自有展昭的担当。
他自作他应作之事，方寸无愧；我亦行我当行之处，事虽不谐，却有何可悔？</P>
<P>不错，他有何可悔？那一些枕着黄土的义士们，有何可悔？</P>
<P>------------------------------------------
：P 偶好象又失言了~只是诧异于自己，在昨天的散伙饭上，在那么多的觥筹交错和拥抱中，
在那么浓烈的酒气下，没有掉一滴泪，还为了国青队，一遍又一遍地连那个破烂滞后的P2P。
而现在，面对着电脑幽幽的白光，竟然为了千年前一个虚构的人物，无理由地掉下泪来
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分不出自己爱着的，是那一个虚构的人物，抑或，只是一段回忆
现在，偶仍然分不出
但愿意用余下的时间，去守护这团看不清的情感</P>
<P>PS，迟钝的偶真的说不出来什么啊，只能说，确是好文确是经典，走过路过请不要错过~~</P>
<P>

</P>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6-23 1:57:30编辑过]

小花咪 · 发表于 2005-6-19 08:45:02

<P>十二国记的BMG呢~很好听^-^</P><P>这篇文章，我是看一次大哭一次。在燥热的夏天的时候，窗外吹着刺骨的寒风的时候，实习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无意中点到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让我战栗、全身冰冷。</P><P>最令我感动一节却是：</P><P><b>将信将疑之间，已将钿盒递与那女人，默然拉开房门，忽又回头道：“还有一事烦劳二位，代在下向今日带路的那位大姊道声多谢。”</b></P><P><b>举步之时，却听门边的莱子开了口：“先生，不必了。韩姨当年在大顺川，也曾见过周将军。”</b></P><P>50年后，故人犹然如此……</P>

紫色月琉璃 · 发表于 2005-6-19 20:33:38

<P>好文~~</P><P>咪，辛苦了~~但是，话还是要说，把授权许可书贴到顶置的授权许可书专贴里去~~不要有版权纠纷哦~~</P>

70queen · 发表于 2005-6-24 19:10:49

如果有纠纷，需要某TOSHI同学交出只写了1。1的履霜，再给她殴打某咪的权利。

veta2005 · 发表于 2005-7-16 14:38:05

<P>咪~好伟大~~~存下来慢慢看！！！！</P>

jessica · 发表于 2005-7-15 05:10:11

wah~好棒，粘下来慢慢看~！

dh4831011 · 发表于 2007-3-2 22:58:06

先存起来,慢慢看,谢谢楼主,辛苦了,呵呵,磨剑山庄不知道怎麽就进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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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推荐]展昭同人： 颍州驿 BY TOSHI